秦宅的院內人來人往,鳳卿遠遠的隱匿在樹下,靜靜的望著跪在靈堂前的鳳婉。
不知是幾時,秦瑞也出現在了她的身邊,兩人跪在一處,倒是頗有一種難兄難弟的感覺。
想到白日裡見到秦瑞受的傷,鳳卿的心下便不禁微思,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如今不好生在玄觴那裡將息著,竟還跑到了這裡守靈,真不知道該說他什麼才好。
只是有他在也好,鳳婉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家,便是連鳳卿自己也未必了解這喪禮之事中應當注意的情況,眼下有秦瑞幫襯著自然令人放心些。
更重要的是,秦九爺的手底下有不少的人,誰又能保證他們都對鳳婉死心塌地的呢,倘或這當中有一兩個不省心的,便也足夠人鬧騰的了。
也許是察覺到了有人在盯著他們,秦瑞忽然之間抬起頭,見到是鳳卿站在暗處這才收斂了滿身的殺氣,隨後悄聲對著鳳婉說了句什麼。
後者聞言愣愣的抬了頭,靜靜的對視上了鳳卿的雙眼。
瞧著鳳婉緩緩的起身朝著她走來,鳳卿的眸光不覺一閃,方才那丫頭的身子是不是晃了一下。
仔細想想也是,她從傍晚時分一直跪到眼下,便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更何況這般寒涼的天氣,怕是那一條腿早就僵了。
一步步的走到了鳳卿的面前,鳳婉神色平靜的望著她說道,「那府上我暫時回不去,你想辦法幫我遮掩過去吧!」
「我已經去找了玄觴,他會著人在永安城中查探的。」
「嗯。」
淡淡的應了這一聲,鳳婉便欲轉身回去,卻不料被鳳卿按住了她的肩膀。
腳步一頓的同時,鳳婉忽然感覺到自己被人摟進了懷中,身上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淡淡香氣。
「肩膀借你哭一哭,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姐姐。」說著話,鳳卿輕輕的拍了拍鳳婉的後背。
「呵……」冷笑了下,鳳婉似是極為不屑鳳卿這樣的舉動,可是眼淚卻忽然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手指也不受控制的開始微微顫抖。
他連全屍都沒有留下!
那些傷了他性命的人,不止是要殺了他那麼簡單,甚至還斬斷了他的十指,為的是什麼?
察覺到鳳婉在壓抑的哭泣著,鳳卿的眉頭緊緊的擰起。
她到底還是個孩子,尚未練成那般刀槍不入的心腸。
鳳府的那些人都入不得鳳婉的眼,是以她也懶得同那些人有何牽扯,自然也就談不上有什麼感情可言,可是秦九爺就不一樣了。
雖然初時他也不見得多待見鳳婉,但是兩人愈見相處,他的確是真的將鳳婉當作自己的孩子來疼愛的,這些鳳卿即便是身為局外人也看的真切。
鳳珅雖是為鳳婉的親爹,但是比起秦九爺,他差的實在不是一點半點。
想到這些,鳳卿再次看向那個靈堂的時候眼中也不禁帶著些許的異色。
一個是無兒無女,一個是有爹不想認,合該他們兩人就是應當成為父女的,只是上天不仁,定要他們經歷這些。
大抵是哭夠了,鳳婉紅腫著一雙眼睛退出了鳳卿的懷中,口中甚至還不住威脅道,「要是敢將今日的事情說出去,你就死定了。」
「你給我好好說話!」好不客氣的拍了鳳婉的頭一下,鳳卿皺眉說道。
「哼……」
「自己好生留意身子,要是敢掉一塊肉的話,看你回去我怎麼收拾你。」她身上好不容易養出來的這幾兩肉還是自己與千行費了好大的力氣,若是這幾日便折騰沒了,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話落,鳳卿便又拍了拍她的頭隨後轉身離開。
鳳婉靜靜的望著她的背影半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眼睫上掛著的淚珠到底還是掉了下來。
……
回到鳳荀府上的時候,一樣是滿眼素白之色,莫名令鳳卿的心裡覺得難受的緊。
不知是不是因著秦九爺離世的緣故,她總覺得這些事情還遠遠沒完,就像是暗中有一雙手一直在操控著這一些。
而秦九爺的死,很明顯只是一個開端而已。
也不知是不是為了印證鳳卿心裡的猜想,翌日一早,玄觴身邊的斯幽便奉命前來尋她,只道是孟含玉死了。
「什麼?!」
「主子原本是在調查秦九爺的事情,只是無意間發現,孟含玉死在了醉仙樓的後巷之中。」
隨著斯幽的話音落下,鳳卿的手緊緊的拄在了桌子上,心下一時亂的很。
「還有一事……」
「說。」
「之前幫著秦九爺去寶蓮寺刺探情況的那兩名妓女,也都死了。」說到這件事的時候,斯幽的心下也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那兩人不過就是兩名青樓女子而已,身後沒有半點勢力也不曾得罪何人,何故忽然離世?
真要說有什麼特別的,便只能是她們都曾幫助過秦九爺。
「怎麼死的?」連張媚姐和趙燕兒都沒能逃過毒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被人勒死的。」
「我知道了,讓你主子安心查探秦九爺的事情就是,其餘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好。」
「是。」
待到斯幽離開之後,鳳卿靜靜的坐在房中,不停的在想著近來發生的事情,卻總覺得自己好像是忽略了什麼。
先是秦九爺、再來又是孟含玉、張媚姐和趙燕兒,這些人的死真的只是仇殺嗎?
夜傾昱進到鳳卿房中的時候,見到的便是她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樣。
昨夜她從秦宅回來的時候便已經是深夜,他恐打擾她休息便沒有再過來,哪成想今日來到這兒見到的便是她這副模樣。
「舒兒,你怎麼了?」
忽然聽到夜傾昱的聲音,鳳卿猛然間清醒,隨後心有餘悸的搖了搖頭,「在想些事情而已,沒什麼。」
誰知她如此說,卻見夜傾昱的臉色驀然一變。
見狀,鳳卿只當他是在怪自己隱瞞他什麼,便準備將方才得知的事情和盤托出,誰知卻被他揮手制止。
「燕洄!」隨著夜傾昱的一聲輕喚,便見燕洄消失在房中。
「出了何事嗎?」
「你難道沒有察覺到,你身邊的那幾名死士不見了嗎?」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即便素日淡定如夜傾昱也不免流露出幾分憂心。
聽聞他這麼一說,鳳卿方才意識到,近來事多繁雜,她倒的確是沒有留意他們的動向。
她的武功本就不敵那些死士,之所以能感覺到他們就在這房中不過是因著素日在戰場中練就的直覺而已,加之他們會刻意泄露自己的行蹤讓她察覺,是以才會時時掌握他們的動向。
可是如今經由夜傾昱這般一說,她方才忽然意識到,暗中的那些死士竟不知在幾時消失了!
如此想來,鳳卿的眸光倏然一凝。
就在兩人都沒有說話的是時候,卻見燕洄一臉神色凝重的出現在房中,「啟稟殿下,四處都沒有。」
聞言,夜傾昱的眼中頓時變得幽暗無比。
「這般看來,果真是衝著我來的了。」殺死秦九爺和孟含玉都只是前奏而已,對方真正的目的這才剛開始呢!
「未必,若是果然針對你的話,此舉未免有些打草驚蛇。」
若是當真有意對付舒兒的話,緣何不直接在處理掉那些死士的時候就順道解決了她,反而留給他們這樣的機會去發現端倪。
更何況,安瑾然是什麼人,他訓練出的死士若是如此輕易的就被人殺死那便足可見對方的勢力,但是放眼永安城,他並未發現這樣的存在。
皺眉沉默了許久,兩人一時間都沒有再多言。
房中一時沉寂了下來,院中的喪樂聲隱隱傳來,莫名聽得人心裡發緊。
「姑娘,四夫人和三小姐來了。」
忽然,繡橘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看著門外映著的兩道人影,鳳卿便示意夜傾昱和燕洄先躲起來。
待到薛氏和鳳阮進門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鳳卿獨自一人坐在桌邊,一臉凝重的樣子,眉宇之間似是有什麼化不去的憂愁。
見她如此,薛氏便斟酌著開口說道,「卿兒,你身子可好些了嗎?」
「多謝四嬸兒關心,沒什麼大礙了。」
「婉兒呢?」說著話,薛氏狀似一臉奇怪的朝著裡間望去,卻見榻上的帷幔尚未完全撩開,隱隱綽綽的瞧著裡面似是躺著一人。
「方才用了些細粥,此刻又睡去了。」
一聽這話,薛氏的口中不覺嘆道,「唉……總是這般昏睡著可不行,不若還是請個大夫來瞧瞧吧!」
「您原說的沒錯,只是這府上近來為著老夫人的事情鬧得人仰馬翻,六妹妹自己也不願意再添事端,我瞧著她昨晚發了不少的汗,想來也快好了,您也不必憂心。」
聽聞鳳卿如此說,薛氏便一臉欣慰的點了點頭,隨即又面有難色的對鳳卿說道,「雖說婉兒生病你走不開,可是這府里還有丫鬟在,老夫人畢竟是長輩,她如今已經去了,你和婉兒好歹也該去靈前上一炷香,免得讓外人議論你們不懂規矩。」
這話本是薛氏的一番好意,可是奈何鳳卿卻並不打算領情。
且先不說依照鳳婉眼下的情況根本不可能回來給老夫人上香,即便是她眼下就在這府里,想必也只會當做不知。
「四嬸兒說的本沒有錯,按理來講的確應當如此,可是若按情分來講,我卻並非非去不可。」
「卿兒……」
「我初到鳳府的時候老夫人待我是何樣子想必你看的一清二楚,之後屢次刁難排擠想必您也是看在眼中的,她若是我的親祖母這倒也罷了,可她偏又與我半點關係都沒有,我何故委屈自己去拜祭她,不過就是眾人的指指點點罷了,我還受得住。」
「話雖如此說,可是到底於你的名聲不好,將來你可是還要仰仗這府里嫁出去呢,此刻鬧得這麼僵又是何必呢!」
漫不經心的喝了一口茶,鳳卿神色傲然的說道,「那些都是後話了,眼下並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見自己不管如何說都改變不了鳳卿的決定,薛氏不禁一時語塞。
「是四叔讓您來此的嗎,亦或是大伯父?」想來是楊氏不願過來,是以這差事才落到了薛氏和鳳阮的身上。
「今日各府的人都來了,明日便要出殯了,你大伯父也是恐丟了家裡的臉面。」
「鳳府的臉面從那日老夫人被燒死在火中無人知道就已經丟了,哪裡是眼下大伯父隨意遮掩一下就能過去的。」
「這……」
被鳳卿說的啞口無言,薛氏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左右話她已經帶到了,去不去就是鳳卿自己的事情了,回頭鳳厲那邊也怪不到自己的頭上。
再說鳳厲那邊遲遲見不到鳳卿和鳳婉去靈前,心下不禁更氣。
相比之下,倒是一旁的鳳珅平靜的很,好像也不覺得鳳婉不在有何不對,倒是對她極為縱容的樣子。
但是鳳厲瞧他如此,心中便愈發不喜,「四弟也該教導一下六丫頭,老夫人畢竟是她的祖母,怎地她竟全程都不出現,這成何體統!」
「婉兒她病了,已經臥床幾日了。」
「不是還沒死嗎,既是還有一口氣在,便也該在靈前盡孝才對。」說著話,只見鳳厲一臉的怒容,想來若是鳳婉此刻就在他面前的話他便要動手打人了。
正在說話間,便見薛氏和鳳阮兩人回了這裡,身後除了跟著伺候的丫鬟再沒旁人,看的鳳厲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
都已經讓薛氏去說了,那兩個丫頭竟還是不過來!
「爹,四姐姐還是不過來嗎?」鳳馨的聲音在一旁不大不小的響起,雖然沒有到喊的地步,但是在靈前上香的賓客也是聽得一清二楚了。
「哼,沒有個規矩,這樣大的日子也容得她胡鬧!」
「四姐姐也真是的,六妹妹身子不適在房中歇著也就罷了,加之她年紀又小,大抵是害怕這樣的事情,可是四姐姐怎麼也……」
狀似難以啟齒一般,鳳馨皺眉住了口,可是她如此要說不說的卻更容易勾起眾人的好奇心。
見周圍得人開始低聲議論著,鳳馨的眼中不禁閃過了一抹計謀得逞的奸笑。
她早就看不慣鳳卿了,只是卻一直尋不到機會收拾她,如今借著祖母的喪禮,倒是剛好可以讓別人都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鳳馨這樣的小心思如何瞞得過薛氏他們,只是大家都懶得拆穿她罷了。
「我親自過去,定要瞧瞧這丫頭有多大的架子。」說完,鳳厲便陰沉著臉朝著鳳卿所在的院子走去,不料卻被鳳珅給攔了下來。
「大哥,如今還是老夫人的事情要緊,您一個長輩若是與小輩置氣的話未免讓人笑話,待到這事兒過了,您想如何教訓她不行!」
「她爹走的早,到底是沒個人教管,日後定叫她知道厲害。」
「大哥說的是。」
若說從前的話,鳳厲也未必會因為這樣的事情同鳳卿大動肝火,只是礙於此前她沒有拿銀子出來,是以他才滿心記恨。
鳳珅自然猜得到鳳厲的心思,他只是看破不說破而已。
比起那些所謂的震懾、教管的虛套子,他倒是還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
與此同時的另外一邊,鳳凌偷偷摸摸的在夜傾昱的院子周圍亂轉著,一臉小心翼翼的樣子,似是唯恐驚動了何人一般。
他身後跟著的小廝見此不禁滿臉的恐懼之色,幾次欲開口勸說他離開不過卻都被他當成了耳旁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