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傒公子已經叮囑過他們了,這院中住的是這府上的貴客,讓他們萬萬不可擅自闖入,可是小公子卻偏偏不聽。
眼下趁著眾人都在靈前忙活著,他卻定要來這院中查探。
「小公子,咱們回去吧,若是讓老爺注意到咱們沒在靈前,回去非揭了小人的皮不可。」話說到這兒的時候,那小廝險些哭出來。
鳳凌是主子自然想像不到他們的苦處,此刻見那小廝如此膽小,甚至還踹了他一腳,口中嫌棄道,「你怕什麼,都在那守了兩天了,腿都跪麻了,還不許我出來活動活動了?」
「不是這話……」
「少廢話,給我在這兒把風。」
說完,鳳凌便抬腳走進了那個院中,看著那院中景致與別處並無不同,他的心下便隱隱失了些興致。
他還只當這裡有什麼不一樣的呢,原來不過如此。
一邊想著,鳳凌便一邊興致缺缺的走到了廊下,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兒。
按照鳳傒堂兄所言,這裡原是住著人的,可是為何他一路進來莫要說是小廝,就連婢女都沒有見到一個,這是怎麼回事?
正常情況下而言,便是這院中的人再喜歡清靜可也不至於身邊一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難道是堂兄騙了他,這裡根本就沒有住人嗎?!
想到這種可能,鳳凌的眼中便不禁浮現了一抹怒氣。
好啊,鳳傒竟然敢騙他!
猛地一腳踹開了房門,鳳凌本以為房中無人,誰知卻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少年公子靜坐在房中,年紀與他相仿的樣子,只是容貌卻出奇的清雋。
「你是誰?」
聞言,夜傾君緩緩的放下了手中擺弄的茶杯,竟忽然朝著鳳凌揚唇一笑,唇邊兩個大大的梨渦,看起來無害極了,只是說出的話卻莫名帶著一絲火藥味兒,「你又是誰?」
「我是這府里的公子。」高昂著頭睨著夜傾君,鳳凌似是完全沒有將他放在眼中的樣子。
誰知聽他如此說,夜傾君卻未有任何的表示,依舊將桌上的茶杯一個個的摞起來,隨後再一個個的擺放回原處,兀自玩的不亦可乎。
見狀,鳳凌只當他不將自己放在眼裡,心下氣憤非常,「喂,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是誰?」
「好笑,我為何非要回答你?」
「那我怎麼回答你了呢!」
「你可以不說啊,我又沒逼你。」甜甜的笑了下,夜傾君甚至連看都沒看鳳凌一眼,說出的話卻險些將人氣個半死。
「你……」
被夜傾君氣的說不出話,鳳凌便怒氣沖沖的走到了他的面前,揚起手便欲推倒他正在摞著的茶杯,卻不料在千鈞一髮之際忽然被人揪住衣領丟到了院中。
「哎呦……疼死我了……」結結實實的摔到了地上,鳳凌身上的衣袍甚至都磨壞了,掌心也破了皮,腳也扭了一下,「來人啊,快來人啊!」
一時受了委屈,鳳凌便趕忙朝外面喚道,只是除了他身邊的那名小廝,其餘的人多是在靈前忙活著,再加上這府里的喪樂之聲,哪裡還有人聽得到他的聲音。
「公子、公子,您怎麼了?」只見那小廝慌裡慌張的跑到了鳳凌的面前,一臉驚懼的望著他,不知是發生了何事。
「快點扶我起來。」
「您這是怎麼了?」瞧著鳳凌走路都一瘸一拐的,那小廝的心下不禁更加奇怪。
「哼,什麼江湖大俠,分明就是不知從來弄來的野孩子……」口中一邊怒氣沖沖的嘟囔著,鳳凌轉頭惡狠狠的朝著夜傾君挑釁道,「有本事你別跑,看我找人好好來收拾你。」
「等你。」笑嘻嘻的說了這一句,夜傾君便依舊專心致志的壘著茶杯,好像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會被別人發現似的。
眼見鳳凌和那小廝一瘸一拐的出了院子,方才負責將人扔出去的千澈不禁問道,「小殿下,咱們真的在這兒等著他叫人回來啊?」
「自然,男子漢大丈夫,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答應了等他就等他。」
「可是萬一被人知道您在此處的話,那六殿下……」
「唉……我還當六皇兄在此的日子逍遙自在的很呢,眼下看來,也與在豐鄰城中無異嘛,只是由明轉暗而已。」
幽幽的嘆了這一句,夜傾君便不再多言,手肘拄在桌子上,雙手捧著自己的臉望著眼前摞的高高的茶杯,臉頰上現出了兩個大大的梨渦。
……
話分兩頭,卻說鳳凌這邊,一路離開了這一處之後便直奔靈前那邊,遠遠的瞧見了鳳傒在那裡招待賓客,也不管是不是合乎禮數便直接沖了上去,一臉乖戾的朝著鳳傒叫喊道,「堂兄為何騙我,那院子裡根本就不是什麼江湖大俠,還害我挨了打!」
一聽這話,鳳傒的眸光頓時一閃,隨後猛地瞪了鳳凌一眼,「少渾說!」
「我沒有胡說,我都已經進去看了。」
「不是告訴過你不許……」
「什麼江湖大俠啊,之前本參將就聽聞貴府來了一位客人,初時聽聞是鳳公子在江湖上結交的朋友,如今聽起來,原來竟不是嗎?」
忽然,周奕的聲音在一旁暗含興奮之意的響起,似是不打算錯過一點的消息。
原本按照他與鳳荀之間的關係他並不會來此,只是想著鳳府老夫人的喪禮在這辦,這是一個難得進入這府里的好機會,更何況近幾日這府里人多眼雜,他想要探查什麼也方便些。
上一次他便得了口風,聽聞六殿下根本就沒有被幽禁在紫菱洲,而是被鳳荀藏在了府上,他本想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屆時以此向大殿下邀功,可是哪裡想到最後還是一無所獲。
不想他今日來此碰碰運氣倒真的被他撞到了,難不成果然有何貓膩嗎?
未料周奕也跟著摻和了一腳,鳳傒的身子頓時一僵,隨後趕忙輕鬆笑道,「不過是兄弟間玩笑,參將大人怎地也當真了呢!」
「哪裡是玩笑話,分明就是堂兄你騙了我。」像是看不出鳳傒在拼命遮掩似的,鳳凌竟還不怕事兒大的說道。
「你給我閉嘴!」
狠狠的瞪了鳳凌一眼,說話的一瞬間,鳳傒的眼中甚至閃過了一抹殺氣,生生駭得鳳凌倒退了一步,一臉的懼意。
「哈哈……鳳公子何必如此疾言厲色呢,倒顯得當真有何隱情不能多言似的……」
「非是這話,只是舍弟年紀小,恐他不懂禮數說話跌三到四的衝撞了參將大人。」
「這倒不妨事。」說著話,周奕便越過了鳳傒朝著鳳凌問道,「小公子方才說見到了什麼人,是在哪一處啊?」
見周奕直接朝著鳳凌發問,鳳傒便站在他的身後滿眼警告的瞪著鳳凌,示意他不可胡言亂語。
恰在此時,鳳厲等人也得到了消息,紛紛趕至了這一處,而鳳凌不知是不是因為見到了自家爹爹來此,膽子頓時便大了不少,沒有理會鳳傒的警告,逕自朝著周奕回道,「那院子裡根本就沒有什麼江湖俠客,而是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臭小子,他還讓人打了我。」
聞言,鳳傒和鳳荀不禁相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詫異之色。
那院中要麼無人、要麼便是六殿下在那裡,怎地會出現了一個小孩子呢?
心下一時生疑,鳳荀便對鳳傒微微示意,讓他趕在周奕之前去瞧瞧情況,不管怎麼說,那裡畢竟是六殿下待的地方,還是確定他不在那裡的好。
誰知鳳傒方才借著人群的掩映朝後退了幾步便聽到周奕的生意不懷好意的響起,「傷了小公子這事兒可不小,未免是賊人作亂,本參將勢必不能視而不見,鳳公子,還不帶路嗎?」
話落,便見周奕轉頭看向了鳳傒,徹底的打亂了他的計劃。
面沉似水的走到了周奕的身前,鳳傒緊皺著一雙眉頭朝著那院中走去,心下百轉千回。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朝著夜傾昱所在的院落而去,鳳凌因著腳疼的緣故被人用轎椅抬著,一臉的志得意滿,顯然是以為找到了人為他撐腰。
待到眾人到了那院落前的時候,卻見整個院子靜寂的很,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樣子。
不止如此,院中連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見到,周奕見到這般情況也不禁心下生疑。
可是瞧著鳳凌方才的樣子也不似作偽,這又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兒,方才我就是在這兒被扔出來的。」伸手指著眼前的院落,鳳凌的眼中帶著些許的狠意,似是恨不得將對方殺之而後快。
「這是什麼人,怎地如此大的膽子?」轉頭望向鳳荀,鳳厲的語氣中也帶著些許的不悅。
如今鳳軒已經沒有活下去的轉機了,那鳳凌就是他全部的希望,有人傷了他鳳厲自然是不高興的,更何況還是在鳳荀的府上將人傷了,也未免太不將主人家放在眼中了。
「回大伯父的話,是我的一位友人。」
「既是上門做客便該懂些規矩,連主人家都打這是什麼野人!」
見鳳厲還沒有弄清狀況的胡亂說話,鳳傒和鳳荀不禁相視一眼,隨後兩人都不再多言。
他最好是祈禱這裡面的人不是六殿下,否則的話,他們全府上下便都完了。
正如此想著,便見周奕率先走進了院中,一路逕自朝著正房走去,行至廊下的時候,他還算較為客氣的說了一句,「不知房中公子如何稱呼,本參將聽聞你打傷了這府里的公子,是以特來討個公道。」
話音落下,卻見屋內並無一絲聲音,看起來像是沒有人在居住似的。
神色一凜,周奕冷笑了一下,便朝著身後的侍衛揚了揚頭,後者會意之後便幾步上前,猛地抬起一腳踹向了房門,可是如此同時,那侍衛的身子卻也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直接飛了出去。
「大膽!」還未看清房中的情況,周奕便大聲喝道。
房門大敞四開,眾人定睛望去,便只見一個容貌白皙的少年公子坐在桌邊,雙手捧著自己的臉頰望著他們笑,而他身後的護衛則是一臉冷肅的收回了手,很顯然方才打傷那名侍衛的人就是他。
鳳凌看著夜傾君果然還待在這兒眸光不覺一亮,隨後神色激動的大聲喚道,「就是他,方才就是他指使護衛將我扔出了房中。」
聽聞鳳凌的話,眾人依言轉頭再次望向了夜傾君,心下卻不禁有些懷疑。
如此玉面朱唇的一面少年公子竟然會指使手下人行兇,這說出去實在是有些令人難以置信。
何況比起鳳凌的咄咄逼人,自然是眼前笑意盈盈的夜傾君更加討人喜歡,再加上他兩個大大的梨渦,一笑起來簡直甜到了人心底里去。
比起眾人的驚艷和欣賞,鳳荀和鳳傒的心裡卻簡直可以用驚悚來形容。
方才眼看著那侍衛飛出去,他們只當是六殿下指使人出手的,可是誰知待到終於看清的時候,竟果然是個同鳳凌年紀相仿的小孩子,這是怎麼回事?
六殿下呢,他又在何處?!
「是你傷了鳳家小公子?」周奕的語氣雖是疑問,可是他的心裡卻已經可以肯定,一定就是眼前的這個小子。
連他的手下都敢傷,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只是可惜,他原本還以為裡面坐著人的是六殿下,誰知竟不是。
就在周奕兀自亂想之際,卻見夜傾君甜甜笑道,「是我。」
「哼,你倒是坦誠的很,方才又打傷了本參將的人,可知這是何罪嗎?」說著話,周奕的心下卻不禁一愣,他怎麼覺得方才這孩子笑起來的時候有些熟悉呢,只是卻又一時想不起是誰了。
「不知道。」
「來人,將他給本參將綁起來,回了府衙之後,想必你就知道了。」說完,便見他手底下的侍衛拔出了佩刀指向了房中的夜傾君。
「你要押我回去?」收回落在周奕身上的目光,夜傾君又開始一個個的摞著茶盞,看起來漫不經心的樣子。
「少廢話,來人,給我上。」
看著朝著夜傾君刀劍相向的那些侍衛,千澈的眼中閃過了一抹不耐煩,眨眼之間便將他們紛紛撂倒。
「你……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打朝廷的人……」
「周奕,武職外官,位從參將,官至正三品,素來效力於大皇子殿下,我說的沒錯吧?」
不妨夜傾君忽然說了這幾句話,周奕的臉色驀然一變,隨後強自辯白道,「本參將是效忠朝廷的人,你如此妖言惑眾,毀謗大皇子殿下,我今日勢必不能容你。」
「怎麼,我有說效忠大皇兄就不是效忠朝廷了嗎,你激動什麼?」
「皇……皇兄……」震驚的望著夜傾君,周奕的眼睛都險些瞪出來了,「你到底是誰?」
「我家小主人,夜字頭。」話落,便見千澈手腕翻轉,一枚赤金色的令牌出現在他的手中,上刻一個大大的「君」字赫然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夜字頭、君……你是、你是十二皇子,夜傾君!」
「大膽,殿下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抬起一腳踹到周奕的肚子上,千澈這一腳頓時踢的他趴伏在地上再難起身。
一聽這兩人之間的對話,眾人紛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都沒有將眼前這個笑起來甜甜的男孩子和皇室中人扯上半點關係。
只是眼下忽然得知了他的身份,他們卻也忽然覺得,如他這般粉雕玉琢的人兒似乎就該有這麼一個襯得起他的身份。
「參見十二殿下。」猛然間清醒過來,鳳荀和鳳傒趕忙朝著夜傾君拜倒,連同身後的眾人也都紛紛跪了下去,唯獨除了還坐在轎椅上的鳳凌。
他愣愣的看著眨眼之間便跪了滿地的人,而那個被眾人稱為「殿下」的小屁孩正饒有興味的望著他,唇邊甚至還帶著甜甜的笑意,梨渦深深。
「皇子殿下……」眼神發直的重複著這幾個字,鳳凌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手腳漸漸變得冰冷。
「瞧你這樣子大抵是方才傷的重了些,竟連轎椅都坐上了。」
夜傾君這狀似無心的一句話卻令鳳厲冷汗直流,也顧不得鳳凌的身上有傷,猛地一把將他扯下了轎椅,磕碰之間疼的他齜牙咧嘴。
「還望殿下恕罪,這孩子是被嚇得傻了,萬望殿下恕罪。」說著話,鳳厲便按著鳳凌的後頸,逼迫著他和自己一起朝著夜傾君磕頭。
「不妨事、不妨事的,也怪千澈出手太重了些,可以理解。」
聽聞夜傾君如此說,又見他滿臉笑意的樣子,鳳厲只當他是年紀少,是以心腸好些,可是誰知他下一句話卻生生駭得人毛骨悚然。
「只是令公子行事也太衝動了些,若非你要對我拳腳相加,千澈也不會被逼的出手。」說完,夜傾君還好似一臉的無奈之色。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卻見鳳厲的臉色頓時變得驚駭無比,只覺得這一顆心都被吊的七上八下的。
狠狠的瞪著鳳凌,他甚至都恨不得一巴掌打死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他居然還敢朝著殿下動手,他是不要命了嗎?
行兇皇子等同於刺殺,他們府上有多少人命能夠陪著他折騰。
戰戰兢兢的瞟了一眼坐在房中的夜傾君,鳳厲見他忽然朝著自己甜甜一笑,心下不禁猛地一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