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陛下,從前是因著娘娘胎像未穩,是以無法接連轉移蠱蟲,也恐會一著不慎鬧個一屍兩命,但是如今,民婦這裡倒是有個完全的法子。」
「講。」
不知為何,鳳卿聽聞鬼醫這話,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誰知她方才如此想著,便聽鬼醫的聲音響起,「就任由那蠱毒蔓延到孩子的身上,待到娘娘生產之日,民婦可以施法一併引出蠱蟲,如此便能確定皇后娘娘的安危萬無一失了。」
「不行!」
鳳卿的拒絕之聲方才出口,便見鬼醫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被夜傾昱一掌打了出去。
「你好大的膽子……」
「陛下饒命。」勉強撐著身子爬起來,鬼醫卻「哇」地一下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朕命令你保住皇后娘娘和皇嗣,你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找死!」說著話,卻見夜傾昱眸中愈見幽暗,分明是起了殺心。
見狀,鬼醫為求自保,趕忙趴伏在地上解釋道,「陛下明察,民婦本就不是十分精通這蠱蟲之術,未免將來連皇后娘娘的性命都要搭進去,是以才出此下策,只要有皇后娘娘在,陛下還愁皇嗣做什麼,民婦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寧死不敢欺瞞陛下和娘娘。」
伸手下意識的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鳳卿失神的望著夜傾昱,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她以為,解決了鳳荀和鳳儀的事情,他們便能好好的相守在一起,可是卻沒有想到,竟然還有這樣大的難題在等著他們。
鬼醫所言的方法自然是萬無一失,可是她連這孩子的面兒都還未曾見到,如何就捨得他代她受過呢!
雖然在最後生產的關頭轉移那條蠱蟲也有風險,但是到底還有一線生機,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的。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鳳卿聲音堅定的對鬼醫吩咐道,「本宮命令你,在接下來的這段時日,查閱所有相關的典籍,若能尋到兩全其美的辦法最好,若不能,待到本宮生產之日,勢必要保全皇嗣。」
「舒兒!」
「你先退下。」
「是,民婦告退。」
待到殿內只剩下了他們兩人,鳳卿拉住了夜傾昱的手,輕輕的覆在了她的小腹上,卻並沒有多言什麼。
他們兩人之間,已經不需要事事都出口相商。
只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對方便可知另外一人意思。
相守已是不易,何必為了那些事情去爭吵,進而浪費了在一起的時間呢!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只餘下了兩人交錯的呼吸聲,連夜也靜的恬柔。
……
鳳荀被關在牢中之後,並沒有發現鳳儀的蹤跡,他料想了鳳卿必然不會放過她,想必是單獨留著她解蠱之用。
只不過,怕是不會如他們想像的那麼順利。
鳳傒提著一個食盒走進天牢里的時候,隔著鐵門看著裡面邋裡邋遢的鳳荀,他轉頭示意獄卒打開牢門,隨後走了進去。
聽到開門的聲音,鳳荀下意識的抬頭看去,隨即冷笑道,「呦,這不是國舅爺嘛!」
「三叔住的可習慣?」隨意的坐在地上,鳳傒一邊說著話,一邊將食盒中的酒菜都拿了出來。
「拜你所賜,活的尚好。」
沒有理會鳳荀言辭之間的尖刺,鳳傒淡淡笑道,「三叔過譽了,這都是您教導的好。」
若非他一步步的調教,他哪裡會有今日呢!
「我英明一世,不想竟毀在了你這個兔崽子的手裡。」說出這話的時候,鳳荀只恨不得一劍殺了鳳傒。
他圖謀了那麼久,暗中蟄伏了那麼久,不想竟然都毀在了他的身上。
早知道,他就不該信任他。
而事實上,鳳荀這樣的人是最不容易相信別人的,畢竟他自己就是背叛鳳彧信任的人,是以他知道人心有多善變。
但是到底,他還是一時豬油蒙了心,輕信了鳳傒。
沒有理會鳳荀的辱罵,鳳傒抬手喝了一口酒,隨後才緩緩說道,「當年三叔為了取得爹爹的信任,不惜毀了自己的一隻眼睛,後來您同我說,瞎了一隻眼沒什麼不好,因為眼睛最是容易泄露內心真實的情緒,從此之後,您便能掩藏的更好了……」
「你要說什麼?」
「三叔想的如此明白,怎麼就沒在我的眼睛裡看出什麼呢!」
「哈……哈哈……」仰天長笑了下,鳳荀忽然眸光陰鷙的望著他說道,「你在嘲笑我?」
「您是長輩,孩兒是晚輩,自然不敢。」
怨恨的瞪了鳳傒一眼,鳳荀不甘心的問道,「鳳彧從始至終都不知道我對他有異心,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這一點,在那日夜傾昱的登基大典上他就想問了。
他偽裝的那麼好,連鳳彧那個當事人都相信了,為何沒有騙過他這個毛孩子?!
聞言,鳳傒的眸光忽然變暗,沉默了好半晌才緩緩回道,「三叔可知當日爹爹撿我回去,為何要將我放在你身邊教養嗎?」
一聽這話,鳳荀的神色猛地一僵。
「他在提防我?!」話雖如此說,但是鳳荀卻又覺得不大可能。
若是鳳彧早有這個心思的話,何以會被他弄得家破人亡。
緩緩的搖了搖頭,鳳傒的眼中不禁浮現了一絲追憶之色。
「爹爹自認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他說他沒資格教導我,若是教了,便必然也將我調教成一個壞人了。」
「呵,那他如何那般盡心盡力的教導鳳卿那丫頭?」
「卿兒與我不同,她的性子與爹爹別無二致,父女倆都倔強的不行,什麼事她都有自己的主意,爹爹左右她不得,可我不一樣,我示爹爹為恩人,必然對他言聽計從,一言一行也會下意識的學著他,所以他才不親自教導我。」
「你的意思是,你如今這般是受我影響了?」
「受教於三叔您,自然連您的行事作風都要學習了。」
爹爹身在局中,看不出這當中形勢紛雜,只當鳳荀是與他兄弟情深,可是隨著他的一點點長大,他卻看得分明。
只是誰知還未來得及出言相告,鳳家便遭了殃。
那時鳳荀還不信任他,是以很多事情他都是事後才知道。
彼時他年紀尚幼,看到鳳家的人都出了事兒,可是與鳳彧兄弟情深的鳳荀卻安穩活著,雖然被貶了官,但是卻依舊活的很好。
於是從那時起,他一邊取得鳳荀的信任,一邊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偷偷去調查鳳家的事情。
未免被鳳荀發現,他也不敢有何大動作,是以取得的進展並不大。
直到後來,被他查到了大皇子這條線,他才漸漸走出了迷障,洞察了鳳荀的野心。
為了得到他徹底的信任,鳳傒自認也做了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因為他明白,只有他表現出對權利的絕對的嚮往和野心,鳳荀才覺得他可以掌握,才會放心大膽的任用他。
也正是因此,他才有機會得到一些證據呈交給夜傾昱。
聽聞鳳傒洋洋灑灑的說了這許多話,鳳荀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陰沉可怕,似是恨不得手撕了鳳傒一般。
他千防萬防,卻萬萬沒有想到還是出了內鬼。
若是沒有鳳傒的話,那麼一切都不會被人發現。
一個毛孩子而已,便是鳳彧那樣的人,不也一樣被他耍的團團轉。
不過這也是他活該,誰讓他奪走了他的家主之位呢!
他的娘親是鳳彧的娘親死後被老太爺續娶進府的,可即便如此,他也依舊是鳳府的嫡子,為何定要將家主之位傳給鳳彧不可?
從那時開始,他心裡就已經種下了仇恨的種子。
每每行軍打仗,將士們都口口聲聲誓死追隨「鳳將軍」,那時鳳荀便明白,旁人口中的「鳳」乃是鳳彧的鳳,而非他鳳荀的鳳。
所以那時他便立志,將來定要改變這個情況。
而讓他終於下定決心要對付鳳彧的契機便是鳳卿的出現!
鳳儀出生的時候,因著是府里的第一個女孩兒,是以也算是備受寵愛,加之她容貌長得如花兒一樣好,自然更得人喜歡,不過他的心裡還是稍顯失落。
而後不久,鳳彧得了一對兒雙生子,卻不料也是女子,他的心裡便平衡了許多。
再後來,便是鳳卿的出生。
原本在得知這第三個孩子也是女孩時,鳳荀還抱著一絲希望,指望著鳳彧能夠在下一代讓出家主之位,卻沒有想到,他竟寧願傳給一個毛丫頭。
那時起,鳳荀就明白,單靠等他是等不來機會的,只能自己創造。
所以後來,他的夫人「病逝」了,他獨自一人帶著女兒,死心塌地的追隨著鳳彧。
可是實際上,他一直在暗中挑撥鳳厲那些人和鳳彧之間的關係,直到最後徹底的讓他們鬧僵,最終分了家。
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在後來鳳家出事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是鳳厲他們在暗中動的手腳,可是實際上卻是他。
是他聯合了尉遲凜想出了這個計策,也是他將罪證藏在了鳳彧的書房中。
被貶至永安之地的時候,鳳荀一直在等、在觀望。
他知道大皇子和六皇子之間的奪嫡之爭愈演愈烈,而他一個小官而已,也幫不上什麼忙,索性一直狀似中立的眯著。
但是事實上,他在考慮,看看最終到底會誰勝誰負。
倘或是大皇子贏了,難麼他便直接投誠,他此前未與六皇子有過任何的聯繫,加之他們之前聯手的成果,大皇子一定不會虧待他。
相反地,若是像如今這般由六皇子登基為帝那也沒關係,左右他和大皇子私下接觸的事情並無一人得知。
不管怎麼看,他這局棋都是萬無一失的。
真的要說有哪裡是意外,便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鳳卿還活著!
在從尉遲凜那裡等到消息之後,他就知道了她和六皇子之間的牽扯,那時他就已經開始在給自己暗暗鋪路了。
得知鳳卿到了永安,他一直裝作不知道,因為他不確定她對鳳家的事情知道多少,是以他在試探。
倘或鳳卿直接去找鳳厲他們的麻煩,那便意味著她已經知道了自己這裡不安全,她是刻意演戲給他看的,而若是她先來找自己,那便等於她還是相信他的。
按照當日的情況來看,鳳卿的確是不知道那些事情的,至於她是從幾時得知的,這他也懶得去想了。
「你將我所有的計劃都探查了個徹底,卻還是沒有防住我給鳳卿下蠱,想必如今自責死了吧?」說著話,鳳荀的唇邊忽然揚起了一抹堪為解氣的笑容。
因著這件事情一直是鳳儀在負責,是以他便沒有刻意告知鳳傒,也好在他沒有告訴他。
聞言,鳳傒正在倒酒的手不禁一頓,眸色果然變得寒涼了幾分。
「三叔是果然恨極了爹爹,定非要至卿兒於死地。」
「哈哈……這話倒是說得不錯,我與他至死方休……」
又喝了一口酒,鳳傒莫名覺得辛辣的很,「放過卿兒,以我這條命相抵。」
他死了沒什麼要緊,左右十年前他這條命就該盡了。
幸災樂禍的看著鳳傒,鳳荀笑的陰險,「你想救她?」
「是。」
「呵,那丫頭不出奇,不想竟得你們一個兩個的都這麼護著你。」頓了頓,鳳荀才又接著說道,「想救鳳卿,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既是他讓自己不痛快,那他也要他們都不痛快才行。
一時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怒火,鳳傒的臉色猛地一變,起身抬腳就踢在了鳳荀的心口,頓時疼的他連站都站不起來。
「好……好小子,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可是……連夜傾昱都不敢做的事情,你敢嗎……」殺了他就更加沒有人有把握給鳳卿和夜傾昱解蠱了,他料定了他們不敢。
怒火交加的瞪視著鳳荀,鳳傒轉身快步離開,似是怕自己一時控制不住對他出手的樣子。
而就在他離開之後,鳳荀伸手擦淨了嘴角的血漬,眸光閃動著幽暗的光。
他還尚有一顆棋子未用,待到時機一到,便是玉石俱焚之時。
……
隨著日子一點點的過去,鳳卿的肚子鼓的越來越明顯,竟像吹皮球似的大了起來。
夜傾昱每每見到她這副模樣便憂心不已,想到聽聞墨熙說起,夜傾辰曾在慕青冉生產的時候都被嚇的吐了血,他的心裡便不禁發寒。
雖說舒兒的身子不似慕青冉那般羸弱,但是到底女人生產的時候都是九死一生,這讓他如何不擔心呢!
越是到後期,夜傾昱的焦灼便越是明顯。
可是相比之下,倒是鳳卿自己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好像並沒有太過將生產之事放在心上。
她雖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但是這樣的事情著急也沒有辦法,車到山前必有路,等到了那日自然就硬著頭皮上了。
至於那蠱蟲……
鳳卿發動的那日,是在夜裡。
皇宮上下都處在一片安寧當中,夜傾昱躺在她身邊並沒有睡去,自從聽聞太醫說近來快到她臨產的日子,他夜裡幾乎都是不睡的,唯恐她哪裡不舒服。
這夜他正輕輕的幫她揉著小腿免得她身上難受,卻沒有想到聽見鳳卿的聲音平靜響起,「夜傾昱……」
「嗯?舒兒有何事?」
「我同你說句話,你別太激動。」
「你說。」他只當是她又突發奇想了什麼,並未太過在意。
「我可能要生了。」
夜傾昱:「……」
沉默了片刻之後,夜傾昱忽然朝著殿外大聲喚人,手心被嚇得一陣冰寒。
甚至連外袍都顧不得披上,就只坐在榻邊等著人喚太醫和穩婆過來。
好在為了行事方便,早一個月夜傾昱就命他們住在了朝陽宮,是以來的倒是也快。
同來的還有鬼醫,雖然心知在這日為鳳卿轉移蠱蟲的危險很大,但是她除了遵命之外也別無他法。
將所有人都趕出了殿外候著,宮中伺候的嬤嬤看著夜傾昱一動不動的站在榻前,一時為了難。
她聽聞靖安王妃生產的時候,王爺便是守在了產房中,這陛下不會也……
「夜傾昱,你出去!」誰知還未等那老嬤嬤說什麼,倒是鳳卿先開了口。
見這位皇后直呼陛下的大名,所有人都嚇得氣都不敢喘。
「舒兒……」
「出去,不然我就不生了!」眼下可不是他任性的時候,他在裡面守著她反倒不自在。
見鳳卿實在堅持,夜傾昱也深知她執拗的性子,是以便轉身出了殿內。
而恰在那一瞬,鬼醫微垂的臉上忽然浮現了一抹詭異的笑容,卻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與此同時的天牢當中,忽然冒出了一批黑衣人大肆屠殺,瞧著架勢分明就是朝著鳳荀所在的牢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