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期,夜安弦如約而至。
比起小的時候,他似乎是褪去了一些天真,卻又似乎,他變得更加的純粹。
又是陽春三月,他一襲白衣緩緩而來,如九天下凡的神仙般,令安念曦依舊痴迷。
但是如今她已經明白,所謂喜歡,不是痴纏。
她所嚮往的爹娘之間的那種感情,或者說兩位姨母和姨丈之間的那種感覺,是在兩人互相喜歡,彼此依戀的情況下,只有一方付出是不夠的。
夜安弦不喜歡她,就算她再努力也沒有用。
就好像他的那隻右手,廢了就是廢了,就算她尋遍天下也不可能再找到醫治她的辦法。
而即便如此,他為了能夠擺脫她,能夠打贏她,還是毅然決然的去了惠遠寺,哪怕練習左手用劍難上加難,可他還是做到了。
一想到這些,安念曦就無比的厭惡自己。
倘或不是她的話,夜安弦也許根本就不用吃這樣的苦,是她打著喜歡的旗號,卻偏偏將他害的最慘。
她原本是沒有臉再來見他的,可歌兒告訴她,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當日既是她主動提出的約定,那便定要履行到底,這算是給夜安弦一個交代。
正是因此,她今日才會厚著臉前來的。
看著夜安弦就站在自己咫尺可觸的地方,安念曦卻強忍著衝動沒有伸手去摸摸他的臉,總覺得他消瘦了許多。
雙手緊握成拳,安念曦強迫自己移開了視線。
比起她這般折磨自己,夜安弦的心裡也有幾分忐忑。
他倒不是怕自己打不贏她,而是想到從惠遠寺回來的時候,堂哥和他說的那些話,他就莫名覺得心塞。
「明日巳時,我去安府找你。」
「好。」
雖然不知道他為何要將比試的地點選在她家,但是她並沒有意義。
總之在哪都是一樣的,她沒有意見。
和夜安弦錯身走過的時候,安念曦不禁停住了腳步,卻遲遲沒有回頭看。
她很怕自己會忍不住,一時衝動的走到他面前攔下他。
因為,她真的很想他。
可是最終,她也不過是強迫自己邁出了步伐,雖然心痛,但卻堅定的朝前走。
從今往後,便再也沒有一個夜安弦被她纏著了,她也該長大,漸漸活出自己的人生了。
然而也正是因為安念曦沒有回頭,是以並沒有看見夜安弦一直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這才轉身離開。
他原本是想要回雍錦王府的,可是想到如今父王和母妃都在惠遠寺中作客,他便改道去了靖安王府。
近來王府稍稍冷清了些,聽說嫣然的家人找來了,青冉姨母心知人家擔心,於是便讓嫣然隨之回去了,想著過段時日便和皇叔去下聘,但是奈何堂哥不放心,於是便跟著嫣然一起去了,還美其名曰去拜見未來的丈人。
小堂姐近來多是進宮去,倒也鮮少在王府中。
不過夜安弦這日過來的時候,倒是恰好她在。
只上下掃了夜安弦兩眼,夜安歌便淡淡嘆道,「你的武功,似是大有進益。」
這還只是表面看來,若是當真交起手來,夜安歌倒是不確定他和清魄兩人到底會是誰更勝一籌。
「堂姐如何得知?」
不管夜安弦再變,面對家人時的這份乖巧感是不會改變的,是以儘管他只小了夜安歌兩三個月,卻還是乖乖的喚她一聲「小堂姐」,不想夜安皓和夜安夙那兩個小子,整日「歌兒」、「歌兒」的喚著,實在是有夠沒大沒小。
「你的眼神,變得比從前更亮了。」那是一種自信和堅定,不比兒時那般。
被夜安歌如此稱讚,夜安弦倒反而覺得有些害羞了。
這一二年,夜安弦雖是始終沒有見到安念曦,不過家裡的這些人他倒是常見,只是偶爾還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緊。
一邊說著話,兩人一邊進到了廳中。
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夜安歌狀似不經意的問道,「你方才回來,可見到念曦了嗎?」
「……嗯,見到了。」
「她也是近來才回城的,之前一直在江湖上浪跡,還在為你手臂的事情耿耿於懷。」
「不關她的事。」是他自己那時太弱了,他從來也沒有因為這件事情埋怨或是責怪過她,卻不成想她心裡一直不肯放下。
見夜安弦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夜安歌便也就不再多言。
有些話點到即可,說的太多反而不好。
「明日你還要比武呢,今日便早些休息吧,院子一直著人給你打掃著,直接住進去便是。」說著話,夜安歌便起身準備離開,卻不料夜安弦的一句話制止了她的腳步。
「堂姐可有心儀的人嗎?」
聽聞這話,夜安歌腳步一頓,可是神色卻未見絲毫的變化,依舊是那般清清冷冷的模樣,倒是跟在她身後的清魄,眸光倏然一凝,略有幾分緊張的樣子。
心儀的人嗎?
沉默了半晌,夜安歌的聲音才淡淡響起,「我不適合有心儀的人。」
話落,她便抬腳走出了房中,沒有看到清魄一瞬間微亮的眸光。
她說的是不適合,而不是沒有,這便夠了。
……
去主院拜見過夜傾辰和慕青冉之後,夜安弦才回了自己的院子,可還未等他坐下歇歇,便聽到門外響起了一道如泉水般清澈動人的聲音,「堂哥總算是回來了,否則的話,怕是表妹就要被人搶跑了。」
說話間,便見一十五六歲的少男走了進來,一身靚藍色雲紋錦袍,愈發襯的烏黑的頭髮和雪白的臉頰,端的是舉止清朗,卻容貌魅惑。
夜安皓緩步走至了房中,逕自坐到了夜安弦的旁邊,先給他斟了一杯茶,隨後才又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怎麼來了?」說著話,夜安弦不禁朝門外又張望了下,心道怎麼沒有看見安夙。
「得知堂哥回來,是以特來看望你啊!」
「你有這麼好心?」旁人若是說這話他倒是相信,可夜安皓嘛,就有待商榷了。
「哎呀、哎呀,難為弟弟我一聽聞堂哥回來的消息就趕了來,卻不想堂哥如此一言,實在是痛煞我心,悲痛我心啊……」
無語的看著夜安皓,夜安弦緩緩的喝了一口熱茶沒有理他。
除了堂哥和堂姐之外,就沒有人能治得了安皓和安夙這兩個小惡魔。
旁人只當大皇子是風神俊茂,行為瀟灑,二皇子雖沉默是金,但好在文采斐然,內有詩書氣自華。
可夜安弦卻知道,這雙生的兄弟二人卻一個比一個壞。
若說夜安皓是明著的壞,那夜安夙就是蔫壞,總之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看著夜安皓饒有興味的坐在那,他越安靜,夜安弦卻越是覺得有問題,「近來朝中無事嗎,你怎地還有空閒來找我?」
「有歌兒在啊!」
「是堂姐。」聽到夜安皓這般沒大沒小的喚著夜安歌,夜安弦不禁糾正道。
「我父皇說了,咱們夜家便只得歌兒這麼一個掌上明珠,讓我和安夙得好生護著她。」
心知這傢伙的口齒伶俐的很,夜安弦便也就不再同他爭辯,總之他想喚什麼便隨的他去,幾時將小堂姐惹毛了他就消停了。
「不過這事兒就無需堂哥你費心了,畢竟你得好生保護表妹呢!」
聽夜安皓提起了安念曦,夜安弦的眸光不覺一閃。
從前他只當她是這世間最強悍的女孩子,想著她也從來不需要旁人的保護,可是自從兩年前經歷了煙霞山那次的事情之後,夜安弦就徹底的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她不是不需要人保護,她之所以那麼堅強,是因為還沒有找到那個可以依靠的人而已。
瞧著夜安弦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夜安皓便狀似玩笑的說道,「堂哥不在豐鄰城的這段時日,可是有不少的青年才俊趕著去安府求親呢!」
「……然後呢?」
「沒有然後啦,都被我姨丈吩咐下人給打出去了。」想到那時那景,夜安皓就忍不住想笑。
聞言,夜安弦一直提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倒是不覺得安念曦會答應嫁給何人,只是恐姨丈那個「不著調」的生出什麼歪主意來。
只看著夜安弦滿腹心事的樣子,夜安皓便也能猜到他在想什麼。
這位堂哥啊,雖是武功精益了不少,不過在家人面前不掩飾心思的習慣倒是半點未變。
他今日來此,原不過是因著得了母后的吩咐。
明日便是他們兩人比試的日子,母后因著擔心堂哥依舊不改初心,恐到時候念曦傷了心,是以讓他先來試探下,可眼下他瞧著,倒覺得沒什麼好擔憂的。
堂哥不過性子靦腆些,但並不是糊塗人,想必若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便必然不會再繼續任由兩人的關係僵化下去的。
這般想著,夜安皓便微微彎唇一笑,眸中熠熠生輝。
待到夜安皓離開,夜安弦從自己的袖管中取出了一枚玉佩,正是兒時他贈給夜安皓,卻被安念曦搶走的那枚。
當日臨去惠遠寺之前,念曦便通過歌兒將這玉佩還給了他,他那時尚不解是何意,只是如今卻忽然明白了。
小的時候她莫名喜歡他的玉佩,想來那時便已經註定。
可後來她偏偏又將這玉佩還了回來,似是打算徹底斷了他們之間的一切。
想到這,夜安弦便不禁輕蹙眉頭。
……
翌日一早,煙淼便和夜傾桓趕回了雍錦王府,眾人只當他們夫妻二人是在外面玩累了準備回來歇歇腳,是以並沒有太過在意。
而夜安弦晨起之後和夜傾辰這一家子人用了早膳,甚至連雍錦王府都未回,便直接去了安府。
安瑾然日日夜夜都記得安念曦和夜安弦之間的約定,是以這日一大早便擺好了陣勢準備給這臭小子一個下馬威。
且說夜安弦到了安府的門前之後,看著綠幽等人嚴陣以待,各個不是好招惹的模樣,他便心知這是姨丈想要刁難他。
異常溫潤的笑了笑,夜安弦謙和的開口道,「安弦來找念曦赴三年之約,還望各位叔叔和姑姑能行個方便,安弦感激不盡。」
這樣一個清風朗月的少年郎如此溫柔的望著你,頰邊帶著清潤的笑意,想來任何人都是無法拒絕的。
就在紫舞和橙兮兩人紛紛準備「繳械投降」的時候,卻不料青蒼和綠幽誓死駐守陣地。
見赤羽和黃洛也躍躍欲試的樣子,紫舞和橙兮不禁狠狠的瞪了他們兩人一眼,這才算是將其壓服了下去。
不顧安瑾然的吩咐,擅自做主將人給放了進去。
走過橙兮和紫舞身邊的時候,夜安弦甚至還不忘淺笑著點頭,乖巧到了極致,「多謝兩位姑姑。」
「世子爺客氣了……」她們哪裡敢受他這一聲姑姑,實在是將人折煞了。
眼睜睜的看著那溫潤如玉的少年緩步朝著正廳走去,赤羽不禁擔憂的嘟囔道,「主子知道咱們就這麼輕易的放過了世子爺,估計又要發飆了。」
「這麼在意主子的反應啊,那你晚上去守著他吧!」說完,橙兮還不悅的瞪了他一眼。
「別、別、別,我不就這麼隨意一說嘛……」
聽著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紫舞滿眼威脅的望向了黃洛,「你有沒有什麼異議啊?」
「沒有。」
「當真嗎?」
「日月可鑑。」就算有,他也不敢承認。
再說另外一邊,安瑾然看著大搖大擺,完好無損的從門外走進來的少年郎,原本就陰沉的臉色當即就綠了。
他不是吩咐了橙兮他們要攔住他的嗎,怎麼如今都將他的話當成了耳旁風呢!
說起來,安瑾然倒也不是定要攔著夜安弦不讓他進門,他只是想要通過橙兮他們來試探一下夜安弦的武功,瞧瞧念兒有沒有勝算。
其實他這個當爹的心裡也矛盾的好,若是盼著念兒贏吧,就得將女兒嫁出去,若是盼著她輸吧,她又定然要傷心,實在是兩難之舉。
不過看在這臭小子當日曾救過念兒的份兒,便給他一個求娶的機會也不是不行。
可話說回來了,當日若不是念兒為了去追著他跑,又怎麼可能會進到煙霞山里去找死,說到底還是怪夜安弦這小子。
越想心下便越氣,安瑾然看向夜安弦時便自然沒有什麼好臉色。
「安弦見過姨丈。」恭敬的朝著安瑾然施了一禮,夜安弦並未因為他的有意刁難而感到絲毫的不悅,反而是言行愈發謙卑謹慎。
「你還有膽子來!」這幾年,念兒為了治好他的右臂,差點沒跑斷了腿兒,若不是顧忌著安魚會動怒,他早就動手教訓他了。
「君子一諾,不敢違約。」
「哼,可見你是巴望這一日巴望許久了,時辰還未到便急吼吼的趕來了。」
「非是如此,安弦是有些話,想要先和念曦說清楚。」
一聽這話,安瑾然頓時便警惕了起來。
這小子能和念兒有什麼話說,而且,這念曦是他能叫的嘛!
「不行,我不……」
「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就在安瑾然準備直接拒絕的時候,卻沒有想到安念曦的聲音忽然在門外響起,和她同來的還有安魚。
回身見到她們母女倆,夜安弦微垂下頭掩飾住了眼中微亮的眸光,恭敬的朝著安魚施禮,「見過姨母。」
「安弦回來了,在惠遠寺的日子可累嗎?」
「還好,每日都覺得武功有所精進,是以累些便都值得。」
「那就好。」
比起安瑾然那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安魚的態度簡直可以說是讓夜安弦如沐春風了。
眼瞧著安瑾然又不安分的準備說些什麼,安魚不禁走到了他的旁邊暗中伸手掐了他一把,眼中警告之意十足。
這是他們孩子間自己的事情,他一個長輩總跟著摻和什麼啊!
之前念兒害的安弦受了那麼重的傷,可是人家煙淼和雍錦王半點不曾責怪念兒,倒是他,一直幼稚的沒個完。
被安魚強行拉扯著離開了正廳,安瑾然臨走之前還不忘狠狠的瞪了夜安弦一眼。
不過夜安弦倒是並未放在心上,如今見了安魚姨母,得知了她的態度,他方才心安了許多。
原本他還擔心,恐因著念曦為了醫治他的手臂而四處亂跑的事情讓她對自己心存芥蒂,只是今日見她依舊眸光溫柔,他便知道是他想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