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就好,只要安魚姨母對他印象尚佳,那其實姨丈的意見他是不放在心上的。
收回自己的思緒,夜安弦靜靜的掃了安念曦一眼,見她與兒時一般,依舊那麼光線奪目,竟不禁有些微紅了臉頰。
她好像……
越來越好看了!
「你到底要與我說什麼?」安念曦是個急脾氣,也禁不住那般藏著掖著的,他方才說有話對她講,是以她便一直等著,可誰知他竟發起呆來。
「你……你用膳了嗎?」
「啊?!」就這個?
暗嘆自己的蠢笨,夜安弦眉頭微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而安念曦見他如此,只當是他不喜歡自己這般主動的性子,不禁黯淡了眸光。
果然不管他們再怎麼長大,再如何變化,有些事情還是改變不了的。
房中一時陷入了長久的靜寂當中,兩人都覺得有些尷尬,卻都不敢再輕易開口。
一個是擔心自己又嘴笨的說不出什麼,一個是恐自己太過主動更加惹來煩厭,是以便決定索性不說了。
就這樣大眼瞪小眼的坐了好一會兒,約莫著到了時辰,安念曦便還是忍不住先開了口,「走吧,巳時已至。」
「嗯。」
跟在安念曦的身後走出了正廳,夜安弦看著她挺的筆直的背影,不覺淡淡一笑。
待到兩人去了花園中的一片空地時,安念曦倒是不疑有他,可夜安弦卻若有所覺的朝著一旁繁茂的綠樹後掃了一眼,所有神色淡淡的收回了視線。
那裡有人在,他猜,應該是姨丈。
安念曦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舉動,此刻的她也注意不到別的了。
糾結了這麼久,纏了這麼久,多年的感情終於要在這一日劃上一個句號,她的心裡其實是很難平靜下來的。
方才在夜安弦的面前表現的那麼鎮定,也不過是她在硬撐而已。
一直沒有轉過身子,安念曦的眼淚忽然「啪嗒、啪嗒」的滑落了臉頰掉在了地上。
從安瑾然的角度看過去,剛好可以看見自家寶貝閨女安然垂淚的樣子,可謂是心疼的不行,差點就直接衝出去了。
幸好一旁的赤羽和藍梟及時攔住了他,這才沒有驚動了小姐。
不過他們猜,世子爺已經察覺到了。
「你們瞧著他的武功如何?」目光緊緊的盯著夜安弦,安瑾然似是恨不得在人家的身上戳個窟窿出來。
「尚未交手,屬下等也不敢妄言,不過……」
「但說無妨。」
見安瑾然既是如此說了,赤羽便也就不再隱瞞,「多年之前,屬下曾有幸與了空大師交手,他有一招天外飛仙,練就之後氣息吐納與常人不同,屬下方才見小世子的運息之法便與之相似,想來是得了了空大師的真傳。」
「所以呢?」
「倘或屬下猜的都沒有錯,那小姐便一絲勝算都沒有,不止如此,便是我等合力,怕也難以相敵。」
聽聞赤羽如此說,安瑾然的臉色頓時便變得更加陰沉了。
不想那小子「半路出家」,居然還能將武功修習到如此地步。
可安瑾然又哪裡知道,且說不說煙淼那一根筋的人對練武很是痴迷,夜安弦多少隨了些她的慧根,再加上此後承襲了夜傾桓一半的內力,又有了空大師從旁指點,這武功自然精進的非常人可比。
想到這兒,安瑾然便愈發緊張起來,想著得時刻注意著,免得待會兒那臭小子一個不小心將他寶貝女兒給打傷了。
比起安瑾然這般緊張兮兮的樣子,安念曦自己倒是看得開。
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她轉身望著夜安弦說道,「開始吧!」
該來的躲不掉,早晚都要面對的。
「且慢。」誰知就在她擺開了架勢之後,夜安弦卻忽然叫了停。
「還有何事?」
「有些話,我想事先言明。」
「你說。」
「不拘武功路數,也不論交戰幾個回合,只要你贏了,我就娶你。」下意識的,夜安弦沒有說出自己贏的那種可能性。
聞言,安念曦的眼睛又不禁一酸。
她怎麼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從夜安弦的口中聽到「我娶你」這句話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實在是有夠諷刺。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安念曦也像他一般正色道,「不拘武功路數,也不論交戰幾個回合,只要你贏了,我就徹底的在你面前消失。」
話落,她卻見夜安弦的眉頭狠狠一皺,似是有些不大高興的樣子。
只不過他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微微抬了下手示意她可以開始了。
夜安弦的手還未放下,安念曦便猛然對他出了招,可是她方才出手,赤羽等人便瞧了個明白,這招式進而無力,分明就是有意落敗。
見狀,安瑾然的心下不禁一緊。
瞧著念兒這意思,必然是在很早之前就做下了這個決定,不過是等著這一日徹底做個了結而已。
這樣的招式,莫要說夜安弦會天外飛仙了,便是他只會些最簡單的拳腳功夫也打得贏,可令人沒有想到的卻是,他雖是也朝著安念曦進攻過去,可及至近前卻驀然收了招式,任由對方那一掌不痛不癢的打在了他的身上,而他的手卻就勢環住了安念曦。
「你……」
「我輸了,娶你。」說著話,夜安弦未有絲毫的遺憾,臉上甚至還揚起了一抹心滿意足的笑意,燦爛的將滿園的花都比了下去。
莫要說是藏在樹後的安瑾然等人沒有想到,便是安念曦這個當事人也沒有料到事情的走向會是這樣的。
猛地伸手推開了夜安弦,安念曦愣愣的望著他,卻只瞧見了對方微紅的臉頰和耳根。
明明就是他動的手,這會兒竟然還先臉紅,竟好像她將他如何了似的。
「你、你這是做什麼?」不是說好了比試嗎,為何又不戰而敗呢?!
「認輸啊!」
「為何要認輸?」
「為了娶你。」這是她自己答應的,若是他輸了,便非要娶她不可。
一時被夜安弦的這句話給驚到,安念曦下意識的朝後退了兩步,眉頭不禁越皺越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是不喜歡她嗎,甚至可以說是討厭,為何如今忽然改了主意?
心下一時亂鬨鬨的,安念曦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而此刻藏在樹後的安瑾然也終於回了神兒,想到夜安弦這小子繞了這麼大一圈兒居然就是為了碼今日這齣局,眼中便不覺充滿了怒意。
他原還以為這孩子是個傻白甜,不會有那麼多的心機,卻哪知他只是從來不對家人使心眼子罷了,夜家的男人又怎麼可能會有真正的良善之輩呢!
不過安瑾然的這些話還來不及說給安念曦聽,便被安魚給拉住了,一併離開的還有赤羽等人。
「是不是我爹,是他威脅你要這麼做的,對嗎?」除了這個可能,她實在是想不出別的了。
「不是。」雖然這句話有些狂,但是夜安弦自認,除了事關安念曦,否則安瑾然還真是威脅不了他什麼。
「那你……」
緩緩的朝著安念曦走近了幾步,夜安弦猶豫的拉起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裡,耳根紅到像是要滴血一般,「念曦,我並不是受人威脅,被人壓迫才輸給你的,雖然我本可以先打贏了你,然後再光明正大的上門求娶你,可是那樣一來的話,姨丈一定會藉機阻擾,事情會變得很麻煩,所以我才利用我們當日的約定,這樣就可以很快娶到你。」
打死安念曦也不會相信,這會是從夜安弦的口中說出來的話。
「你騙人,你去惠遠寺那麼刻苦的練功,難道不就是為了打贏我嗎?」
「不是那樣的,我去找了空大師習武,只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強大而已,只有這樣我才能保護你,不會讓你再受到任何的危險。」
話說到這兒的時候,夜安弦的眸光不覺黯淡了幾分。
小的時候他很討厭練武,總覺得那般打打殺殺的事情不適合自己。
他一出生便是雍錦王世子,身邊高手如雲,從來也不必擔心會遇到什麼危險,他永遠都是被保護的人,可他從來沒有去保護過別人。
一直到,一個叫安念曦的女孩子出現。
開始的時候,他的確是不喜歡她,但卻絕對沒有到討厭的地步。
她總是嘰嘰喳喳的圍繞在他的身邊,是以他以為,他就是不喜歡她,就算屢次開口趕她走,可她生過氣之後還會回來,因此他並未覺得生活有哪裡不對。
一直到去煙霞山的那一次,他駕馬走在路上,卻總覺得身邊太過清靜了些,但他說服自己那是因為趕路的緣故,只要見到了父王和母妃就會好的。
但是當他看著被狼群包圍的安念曦時,他想也未想的就沖了上去,那一個瞬間他只是想著不能讓她受傷,就算是他死也不能讓她出事。
結果當然是好的,她的性命無礙,只是扭傷了腳。
只是那時他就忽然明白,自己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有多麼的弱小。
倘或那日不是父王和母妃及時趕到,又或者沒有千澈等人在身邊保護,恐怕他就算是豁出自己的這條命去也一樣救不了她。
那時起,夜安弦就明白,他必須要變強。
不是為了和一個女孩子之間賭氣的約定,而是為了能夠在強大之後,更好的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
聽聞夜安弦的話,安念曦愣愣的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他的意思是,他不僅不討厭她,甚至還有點喜歡她,是嗎?
但這可能嗎?!
難以置信的望著夜安弦,安念曦發現,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都要仰頭和他對視了。
夜安弦看著安念曦還一臉懵懵的樣子,心知這事情有些突然,加上她追著自己跑了這麼多年,心裡一定是有氣的,於是便趕忙說道,「你不用眼下就急著回答我,若你心下還氣著,便也一直不理我,這次換我來追你。」
只要她能開心,讓他做什麼都行。
隨著夜安弦的話一句句的說出來,安念曦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的掉了下來,看的他手足無措。
「念曦,你別哭了。」
「嗚嗚……打死你算了,就知道欺負我……」誰知夜安弦越哄她哭的越凶,竟好像要將這麼多年的委屈都哭給他聽似的。
「都怪我,是我不好。」
一邊輕哄著安念曦,夜安弦不著痕跡的將人帶進了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耳邊聽著她不住的啜泣聲,雖然心疼,卻莫名安心。
他們小輩這邊倒是一副郎情妾意的樣子,可是此刻安家的正廳中,情況就有些不那麼樂觀了。
安魚看著安瑾然又開始幼稚的耍脾氣,索性也懶得理他,總覺得自己丟不起這個人,乾脆挽著煙淼的手直接躲開了,只留下兩個男人待在那。
卻原來,夜安弦在從惠遠寺回到豐鄰城之前就計劃好了一切,是以在他前腳回城之後,後腳煙淼和夜傾桓便也趕了回來。
而今日在他來安府之後,百姓便見雍錦王和王妃著下人抬著數不盡的箱籠進了安府,擺明就是這下聘求娶的。
一想到那小子看起來悶聲不響的,卻暗中備了好大的一手,安瑾然心下便越發氣結。
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院子擺的滿滿登登的聘禮,安瑾然卻依舊黑著臉道,「我可就這麼一個女兒,王爺就打算這麼將人領走了?」
「那不知安兄打算如何?」
「不如何,就是不願意嫁女兒而已。」管他是什麼王爺還是天皇老子,他自己的女兒,他不想嫁就不嫁,誰還敢管他不成。
「這……」
就在夜傾桓沉吟著沒有接話之際,卻見安念曦粉面含春的拉著夜安弦的手走了進來。
「念曦參見王爺。」
「嗯,念曦乖。」
「爹,我要和夜安弦成親了,您和王爺商量的如何了?」半點也沒有女兒家的嬌羞之意,安念曦就這般大喇喇的將心底的話說了出來。
「念兒,你這也……」
「既是兩個孩子有意,安兄便別再為難了,聘禮你既是嫌少,那待本王回去再準備就是,不知我雍錦王府一半的家業如何?」說著話,夜傾桓笑的溫潤。
「夜傾桓,你……」見對方直接陰了自己一手,安瑾然不禁大怒的拍案而起。
「什麼,爹你怎麼可以這樣!」皺眉看著安瑾然,安念曦的眼中充滿了不贊同。
她是要嫁給夜安弦這個人,又不是貪圖他雍錦王世子的身份和王府的錢財,再說他們自己家也不是沒有錢,他何苦這樣為難王爺呢!
「我沒有,是他信口開河。」
「哼,我給你告訴娘去,就是你無理取鬧。」話落,安念曦就轉身出了正廳。
看著自己的女兒這麼快就和自己離了心,安瑾然幾乎連殺人的心思都有了。
轉頭望著夜安弦和夜傾桓這父子倆,他們如出一轍的端坐在椅子上,唇邊掛著溫潤的笑意,眸中無害又澄澈。
「好樣的,你們父子倆敢陰我。」
「小婿不敢……」
可是誰知夜安弦這一聲狀似請罪的話卻令安瑾然的怒意更加高漲,還小婿,這個丈人他才不當呢,愛誰當誰當!
眼見安瑾然被氣得跳腳,夜傾桓卻笑得愈發無害。
誰讓他女兒那麼喜歡他兒子呢,這局棋從一開始安瑾然就敗了。
其實多給些聘禮也無妨,畢竟將來這些也都是孩子的,可是夜傾桓這輩子就沒有吃個虧,就算當日為了求夜傾辰辦事拿出了江湖人人覬覦的天泉水,可事後他還是將弦兒丟在他府里幾年,這才算是扯平了。
左右最後念曦也一定會是他們夜家的媳婦,隨便安瑾然怎麼折騰都好。
更何況,只要煙淼和安魚聊得來,安瑾然根本就不足為患。
待到這父子倆不動聲色的就將安瑾然給「解決」掉了,夜傾桓緩緩的擱下了手中的茶杯,隨後朝著夜安弦說道,「這是為父最後一次幫你,今後的路便自己走好。」
他要陪著煙淼,至於弦兒,雖是他的兒子,可也有他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是,孩兒多謝父王。」
「稍後你皇叔會頒一道明旨為你們賜婚,你近來再多往皇后的宮中走動走動,屆時你岳丈這邊就會不攻自破了。」
「多謝父王提點。」
起身撣了撣身上的月白色錦袍,夜傾桓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叮囑道,「夫妻之道貴在相知,可你是男兒,倘或日後幾時與念曦那孩子起了爭執,別忘了夜家的祖訓。」
「孩兒斷不敢忘。」
天大地大,媳婦最大,孰是孰非,媳婦都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