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瀠含笑隨行在慕曄身側,亦是閒意觀賞異地風光。穿經花園,果然是高木蓊鬱,遮天蔽日,縱算那些個不乏柔媚風韻的花兒,也因受了這北地水土的滋養,額外多了幾分挺拔矯健。
“月華亭?”一座建在假山之頂的八角大亭,引得她駐足仰望。
“想看?”慕曄問。還未待她點頭還是搖頭,已攬起愛妻纖腰,直飛上去。
今時今日,對這人的放肆不羈,她已然是逆來順受,懶得與他計較了。況且,近處觀亭,的確別有風qíng。角檐凌飛,亭柱傲立,型態張揚,其上雕有山川長河圖樣,不求形似,但見神隨。想苑州處處有亭,皆是玲瓏jīng巧,如這般粗疏大氣的,實屬罕見。
“在這邊歇息一番也好。”慕曄攜她坐進亭中,放目遠眺,竟是將整座花園的景致盡收眼底。“這座逍遙王府,本王這個逍遙王還是首度登臨。”
“為何?”她問。
“為何?”他一怔。
“按天朝律法,皇上頒詔賜府,你須至此接手房契,與戶部經手官員核查宅況等,而王爺獲封之後即匆忙離京,難道當真是苑州城之行迫在眉睫?”
“嗯?”他眸光微閃。“我的愛妻幾時連律法也喜愛研讀起來?”
“你不願多說,婉瀠自不會多問。但婉瀠想告訴王爺,婉瀠受父親的言傳身教,自幼對名利並無深求,無意做‘chūn日凝妝上高樓’的閨中婦人,直至‘忽見牆頭楊柳色’,方‘悔教夫婿覓封侯’。”
“婉瀠……”他輕吁,執起她一隻素手,合握於掌心。
“婉瀠今日見到了這繁華的京都,看到了這座雄偉王府,不日還將前往天地底最壯美的宮廷,如此種種,實與婉瀠當初所yù羨求的尋常生活相悖。但嫁夫從夫,婉瀠會竭盡全力地修身養xing,不失卻王爺的體面;然而……”
“然而如何?”他問。
“然而,婉瀠怕是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左右逢源、如魚得水的皇家婦人。若有可能,婉瀠想隨王爺早日返回苑州城,泛舟雲水湖上,擷花芸香園內。”
“好。”愛妻此言,不啻在向自己傾訴心曲,他深以為喜。“本王答應婉瀠,此間事一了,不會多做盤旋,即刻與你一起返回苑州。”
“謝王爺。”她嫣然笑語,恍若芙蓉花開。但,胸臆間卻全無面上的晴好。
皇后鳳辰,宣皇子進京賀壽,並無任何牽qiáng。但啟程前夕,米老夫人特地找上她來,摒去左右獨語的那一個時辰,令她無法不去多作思量……
“曄兒的生身母親蘭妃娘娘當年是為了救太后香逝,之後太后因驚嚇過度大病了一場,皇上日間理朝,夜間守候太后病榻旁,著實無暇分顧,失去母親的曄兒便因此招致了那些曾因曄兒母親受寵飽受冷落的宮妃們的欺侮,若沒有太子以命相護,曄兒的小命怕就沒了。所以,曄兒對太子,不僅有兄弟之義,還有孺慕之qíng,但凡事關太子,曄兒總會義無返顧。對此,你要體諒。”
“……體諒?”
“皇家事多,曄兒是諸兄弟中惟一得太子信任的,註定要承擔大事。作為妻子,尤其是皇家的妻子,最好是能看不到便看不到,能聽不到便聽不到,只須侍奉好丈夫,盡妻子本分即可。”
以米老夫人的閱歷與心計,若無必要,斷不會作這般言語。她想,她的丈夫此番進京,必定別有緣由,而這緣由,應該便是米老夫人口中的“大事”。“大事”如何“大”?她不得而知,也無意得知。既然米老夫人囑她善盡本分,這“規勸”亦當是人妻之責,不是麼?
“王爺,太子府的凌總管前來拜會王爺。”
亭下,遞來垂稟之聲。
第二十一章(下)
“小六,你長大了。”
一別五載,倥傯歲月在每人身上皆留下行經痕跡,昔日弱冠少年皆長成青年男子,四目相對,百感jiāo集,太子慕曦一徑地拍打慕曄寬闊了許多的肩頭,晌久,才有一句話出來。
“太子哥哥……”慕曄險近哽咽。
“快坐下!”慕曦重拉著他步向廳央已然布置好的筵桌,亦不管了尊卑長幼,挨肩並坐。“這些菜,我記得都是你從小到大喜愛吃的,看府中廚子做得能否合你的口味。還有這一壇打京都百年老號如意坊買來的鴛鴦醉,我也記得比宮裡的御酒更能讓你喜歡。”
摒退了左右的伺候,太子親手斟酒布菜,兄弟二人大口吃ròu,大盅飲酒,大聲談笑,摒卻皇家禮范規囿,肆意無拘,恁是暢快淋漓。
“痛快!”壇里佳釀涓滴不剩,滿桌佳肴僅餘殘羹,慕曦擲箸大呼。“為兄已經不記得有多久不曾如此盡興了!”
“小六亦然。成婚之前,也久未讓口腹有今日這般的飽足之感。”
“哦?”太子挑眉。“成婚之後呢?”
“成婚之後……”慕曄面色微赧。“自是不同了。”
慕曦縱氣大笑,又重重拍了他肩頭一記,“走罷,飽了口腹之yù,再行賞心之事,隨為兄到後園賞花品茗,今日下半日的時光,為兄都留給小六。”
“小六也有許多話要與太子哥哥說。”在太子跟前,慕曄儼然不是那個張狂不羈的逍遙王,對兄長的由衷敬重與熱愛,令他仿佛回到兒時,仍是那個需要兄長庇佑呵護的小小兒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