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
天近晌午,高懸的日頭並未為這大千世界帶來多少暖意,那些個拿到了救濟的婦孺緊緊抱著剛剛到手的棉衣厚被,或哭或笑或伏地跪拜,今日太陽落下去的夜晚不必憂心能否安然度過了。
“六弟妹,這些時日你從無間斷的陪我,多謝。”立在當地縣吏特地為貴人搭建的行帳外,傅瑛望著那些人,唇角的笑恬淡而滿足,側首向一直作陪的婉瀠道謝。
“哪裡。”直至這個時候,婉瀠終確信,太子妃如此不辭辛勞地致力於撫災救難,絕不僅僅是為了為鞏固自身與太子的威望。況且,對於那些災民來言,縱然她們只是為了沽名而來,如這等人還是愈多愈好。“做這事,總比看戲賞雪讓人喜歡。”
她的坦誠,令傅瑛展顏。“六弟妹,我們到帳內稍稍歇息一下罷,這半日下來,我委實乏了。”
兩人回到帳內坐下,各自飲下半杯熱茶,傅瑛淺淺舒出一口氣來,道:“從來沒有比這一刻更讓我覺得做一個太子妃委實不壞,至少能使恁多人在這寒冷天氣里有了暫時的飽暖。無論那些捐出首飾金銀的夫人們有多少的不qíng願,多少的不以為然,在太子妃這個頭銜面前,仍然要俯首聽從。”
婉瀠莞爾,“若太子妃並不是眼前的太子妃,她們也未必能夠俯首聽從。”
若位居東宮的是位羸弱嬌怯的閨中秀女,那些位占踞著本家正室之位的貴婦們焉會真正服從?正是因著眼前這位太子妃的剛柔相濟、恩威並用,方有了她們的不從也從。
傅瑛秀眉微挑,瞳仁兒在眼眶內俏皮一轉,“六弟妹是如此看我的麼?”
也不等她答,逕自笑道,“我自小到大,就知道自己將來要做太子妃的,為此,本宮準備了十六年,若是還不能應對得當,那十六年的努力豈不成了笑話?”
拋棄了相戀十多年的戀人……宮宴之夜,傅琬說過的一句話不期然闖上腦際。婉瀠覆下眼瞼,飲茶。
“因為琬兒的事,六弟妹想必怨過我的罷?我總想能讓自己的妹妹儘可能過得不那樣辛苦,總想著為她找一個還算穩妥的依靠,總想著讓她至少比我幸福……這麼多的想下來,難免有些一廂qíng願了。”
“此乃人之常qíng。”婉瀠囅然。
“其實,當聽聞六弟妹來自苑州時,我便一直想向六弟妹打聽一個人的。”傅瑛美眸溢笑,嫣唇挑勾出了淡淡的調皮意味。“你可知苑州趙瑩?”
她一怔,“太子妃也認得她?”
“六弟妹當真認識?”
她頷首,“當年我回到苑州不久便與她結識。”
“嗯?”傅瑛眸色乍亮。“告訴我,她是個怎樣的人?”
“才貌雙絕。”作為天衣無fèng針法的傳人,趙瑩的確以此四字聞名遐邇。
“這就難怪了。如此,我輸得也不算冤枉了呢。”
太子妃的神色中,淡淡的自嘲內,又有幾分心領神會的瞭然。突地,婉瀠心中一動。趙瑩在苑州芳名遠播,卻鮮有人上門提親,概因坊間有人風傳,幾年前為給太后娘娘趕製六十大壽的鳳袍隨母進京的趙瑩,曾與一位天大的人物發生糾葛,他們這些凡人還是少惹為妙,再說誰願穿別人的舊鞋……這樣的坊間小話,她當時聽芳涵、芳蘊霽講起時只是一笑,並未經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以趙瑩之美,難免會招來或妒其美或羨其貌或求之不得者的詬病中傷。
“好了,閒話說完了,我們回城罷,勞累了你這些日子,還望逍遙王不要怨我才好。”扶案站起,傅瑛又找回了那個雍容華貴的太子妃,掀足就步。
婉瀠隨之起身,在其後半步處款款而行。
傅瑛回眸淺哂,“六弟妹,比起我那個妹妹,你委實更適合做這個逍遙王妃。”
她但笑不語。
守在外面的侍衛將帳簾掀開,帳前正有兩人下馬,趕上前來拜見。
“臣戶政司馮昌義……”
“臣戶政司尚冠文……”
而後齊叩於地,“見過太子妃、逍遙王妃。”
第二章(上)
“兩位大人免禮。”在臣工面前,太子妃永遠是天朝最得體最完美的太子妃。
兩位奉諭前來關注災民的戶政司官員,見禮之後,自然要退避一旁,恭送兩位皇妃離去。婉瀠並未刻意對尚冠文視而不見,微微頷首之後,向自己車轎行去。
“六弟妹,不如你做我的車,我們路上也好說說話?”太子妃回眸道。
她微微遲疑。
“那兩人就是皇上家的兒媳婦,瞧瞧她們個個穿綾羅綢緞坐高馬大車,咱們卻只能穿破襖啃冷gān糧,鄉親們趕緊跟我上去找她們理論!”
一聲極尖厲的扯喊突兀地響起,緊隨其後的,是一片嘈雜的附和聲與腳步聲。
婉瀠順聲望去,正有一群衣衫襤褸者向她們所立之處擁來。
侍衛們耳明目銳,扯了兵器將主子圍護於中心。
那嘈亂人群被侍衛的人牆與刀鋒阻擋住,有人不知方位者在其中扯喊著,“快,別讓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大人物們跑了,我們要讓她們給個說法,憑什麼她們穿好的吃好的咱們就要在這裡挨凍受餓?他們的好衣裳好吃食還不都是咱們做出來的!咱們今兒個定要她們給個說法!一定要個說法!”
“咄!”馮昌義上前怒喝。“爾等這群逆民好大膽!也不看看那兩位是何等尊貴,豈是你們能夠驚擾的?”
民怕官,幾乎如同鼠懼貓,是天xing,那些人大多都是本分了一輩子的普通百姓,眼下見官袍加身者的阻攔喝斥,不由瑟縮起來,腳跟朝後蹭縮了去。這時,那個頗具煽惑的聲腔又度高起,“咱們找得就是這樣尊貴的!她們榨gān了咱們的血汗過好日子,咱們孤兒寡母就得餓死凍死,咱們不服!咱們要她們給咱們一個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