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婉瀠心神恢復清明,心中決定已經成形。“去西疆。”
第十章(下)
從來沒有一刻,讓他感覺自己離死亡居然如此近,近不過一步之遙。
一步之下,密密麻麻尖刀沖天排布,因為黑暗,流淌在刀鋒上的寒光仿若巨shòu的獠牙,以慘白的顏色猙獰排列,而將他困住的此處,無疑是巨shòu之口。他得以不讓自己墜落不被巨shòu所吞噬的,是兩條支撐於左右兩壁上的腿。
真的是大意了。對方誘敵深入之策,並非無懈可擊,昊王慕天徹也曾再三置疑,他為何未能及時警醒?是因為不久之前的那場大捷罷?縱然告誡過自己不可驕躁,不可得意,卻仍然陷入了輕敵的怪圈。
當漫天的huáng沙間突然不見了那逃躥的敵軍形跡,他便知自己上當,卻為時已晚,先是亂箭齊發,後是滾木橫行,僅此兩場伏擊,便使他身後隨行兵卒死傷泰半。之後,他率領剩餘人馬,開始了慘烈的突圍。
歷經三日三夜,突圍成功,然而隨著白沙國兵馬撤去,真正的考驗也降臨了。
大漠上的日出日落,似是並未遵循大自然的規則,不時捲起的漫天風沙與滾滾yīn霾讓隨軍必備的羅盤成了廢物,數日內,天朝兵馬好似只在原地打轉,失去了前進的方向。
及待盼到了晴空高照,沙漠的日陽又似乎要把人體內的水分瞬間蒸發殆盡一般,一徑地毫無餘地的烘烤,義無返顧的炙曬,那些個體殘疲憊的兵士,縱然上一刻認清了方向,下一刻也失去了跋涉的力道。
糧糙與飲水日漸稀少,傷重的兵士因醫藥難濟一個又一個在他面前失去了生命氣息,大漠上的各樣疫病趁虛而入,身體健康無傷無痛的,也一個個萎蔫了下去……
那時那刻,慕曄心中惟一的信念,是將這些人帶出去,帶回到他們父母妻兒身邊,帶他們離開這遠離故鄉的惡土。
憑著這一點的堅持,每一個沒了呼吸的生命,他皆以火葬,將骨灰以死者的衣裳包裹,初始是背在自己肩上,後愈來愈多,雙轉移到了馬背。每一個一息尚存者,他不允許任何形式的遺棄,初命身輕力壯者以擔架抬行,後擔架數量不足,開始責人背負,連他自己也時不時背人走上一段。
興許是他如此行為激奮了兵卒求生之心,儘管前景迷茫,無論探路、布哨、值灶、分餐,兵卒間不見任何怨言激行。又興許是這一股子上下一心的氣勢感動了上蒼,這一日,在他們的視野內,出現了一灘綠意。
“是綠洲麼?”副將不敢置信,惟恐只是海市蜃樓。
慕曄也不敢確准,打開水囊內飲下一口水積蓄些許力氣,道:“本王先去看上一眼,聶副將在此做好防守。”
他跨上馬,縱韁前行。他的馬,因為體格jīng壯,是僅剩不多的坐騎之一,那些弱馬傷馬已做了兵士口糧。
居然真的是一片綠洲。他大喜過望,回頭方要招呼諸人跟上,一道勁風向咽喉索至。他邊回劍相擋,邊縱起身形。下一箭隨後而至,他揮刃撥打同時,左手將劍鞘扯下,反手擲出。
劍鞘去處,一聲慘呼。
他身形落在地上,方待走向坐騎,腳下忽地一空——
落進了對方為他準備的陷阱內。
便是如今這副qíng形。他雙腿分叉各撐左右壁上,身下不遠是尖刀利鋒。
他很清楚自己必須即刻出去。姑且不說以他現時的體力決計無法堅持過久,地面上的敵軍也不會給他太多時間運作調息。
打頭之聲由頭頂傳來,間有副將高聲尋覓:“王爺!王爺——”
他沉吸口氣,豁地一式白鶴凌雲,提身向上飛躍。
無奈力不從心。
多日的輾轉勞頓,縮食飢腹,加之對此處深度的估計不足,半邊身子剛剛探出,周身氣力陡然失卻,身勢難受控制地跌落下去——
流淌著慘白光色的尖刀,宛如巨shòu獠牙,虛位以待。
第十一章
距離死亡,又近了半步。
無法控制身勢的墜落,無法聚集求生的意志,他以為,這一處便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了。他甚至準備好了放棄。
……我等你回來,等你帶我回到四季如chūn的苑州。
誰在說這句話?
他豹眸丕地大張,在意識回籠之前,身體先自行動,在鋪在地底的尖刀bī迫的霎間,右手中的長劍遞出,抵住了尖刀密布的鋼板。指掌距離尖刀的鋒芒,僅有半步之距,
他赫然想起,自己同外面的那些兵士子弟一樣,家中有一位相思入骨的伊人,身後有一雙望穿歲月的眼眸,是自己一廂qíng願地將她拉進了自己生活的天地,如若沒了自己,她一個人處在那樣的境地里要如何周全?如若他就此一去不歸,她的未來又在哪裡?他沒有權力放棄。
婉瀠,助我!
心內一聲吶喊,貫力於右臂,雙足蹬擊泥壁的同時,劍尖遽然點擊,身形倒飛沖天。
轟!
處於半空的慕曄,目送一方巨石轟隆隆滾入陷阱。再晚片刻,自己就要在那下麵粉身碎骨,零落成泥。
來不及後怕,他跨上坐騎,一手縱韁,一手劍落,將敵方人馬中披掛將袍者先斬於馬下。
他的脫身而出使得士氣大振,這一番英勇更是振奮人心,且那白沙國人無心戀戰,激戰了半個時辰後,綠洲成為天朝兵士領土。
慕曄喝止了急不可告待要將溪水掬入口中的兵士,矮下身細細察看了水中生物,又以頭盔舀了半盆水餵馬飲下,方道:“敵軍既然在此設兵伏擊,很難說不在水中下毒,一刻鐘後若馬匹無恙,你們再來飲用。越是這樣的時候,越是要珍惜xing命,恁多的難關我們都已闖過,沒道理折在此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