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這一刻的週遊都覺得有趣。
週遊教他認字,教他用電腦,把自己這麼多年對白噪音的研究全都告訴了他。他學得很快,並且越是學習,越是明白:自己碰上的這個少年,是真正的天才。週遊告訴他「我朋友很少」「沒有人會願意跟我真心做朋友」。他總是充滿困惑:這怎麼可能呢?他能理解別人不喜歡自己,因為自己無身份,無來歷;可他不能理解世界上居然會有人不喜歡週遊。
他想讓週遊愛自己了。
雖然舉不出例子,但他開始存著這樣的渴望:他想成為週遊唯一依賴的人,比周義清更重要,甚至比週遊自己更重要。
他跟週遊袒露了更多的秘密,比如他的母親。
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夠進入他人的「海域」——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所見的地方名為「海域」——是經由他母親發現的。在母親被父親打了一頓之後,怕得不敢說話的他試圖靠近母親。痛苦和恐懼讓女人近乎崩潰,在觸碰母親肩膀的瞬間,他發現自己像是落入了一個深淵。
母親的「海域」很深,很暗,他進出多次之後,終於發現了隱藏在這個「海域」之中的,屬於母親的自我意識。
年幼的他,對著這個比真實的母親更溫柔許多倍的女人傾訴了自己的願望:愛我,保護我。
當天晚上,很罕見的,母親居然擁抱了他。他又驚又喜,隱約知道是自己所說的話起了作用。
他被人保護著,被人愛著了。
也就是在這天晚上,母親跟父親提了一個要求。她說,兒子這麼大了,該去上學了。
他看著週遊,慢慢地說:「然後,他就把媽媽打死了。」
鐵鏟被強行塞到手裡,連同幾個重重的耳光。他一邊哭一邊在院子裡挖掘了一個坑,把母親的屍體拖了進去。
他非常冷靜從容,敘述了整個過程,包括自己推落石頭擊殺周雪峰的經過。他一點兒也不激動,這一切對他來說就是「故事」,一個和自己雖然有關係,但是已經過去太久的故事。
但週遊哭了。他的主人艱難地從輪椅上直起身,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寵物。那一刻,他心中充滿了無可名狀的激動,甚至顧不得表現出一絲半毫的憂傷:他想讓週遊永遠地用這種溫柔的方式擁抱自己,安慰自己,所有的肢體動作都想在交換密不可訴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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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舊很大,盧青來坐在椅子上,和週遊隔著一段距離。
他注視週遊,像注視自己的諮詢者。
「你想讓週遊愛你,所以你在進入他的『海域』時,對他施加了暗示。」盧青來哈地嘆了一口氣,不知是笑還是可惜,「失敗了,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