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嘉先說,聲音低低的:“我看你近來就有些怏怏不樂的。”
胤礽閉著眼睛:“兒子越來越多,這個不動那個也想動,誰不想得汗阿瑪青眼呢?想要,就得上進,就要比哥哥們做得出色。汗阿瑪……天下沒有不想兒子好的父親吧?”後半句是,天下大概也有不希望兒子躍到自己頭上的父親。他沒說出來。
男聲本就低沉些,他說的內容又有點兒沉重。
淑嘉心道:我不用說了,他全明白了。於是,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幫他克服這樣的心理障礙?
“我以為,”淑嘉慢慢地說,“你大約是天下與汗阿瑪靠得最近的人了,如果你都不自信,還有誰能夠與汗阿瑪處得好呢?汗阿瑪既君且父,你亦臣亦子,子臣如何侍君父?你總該是比我清楚的。”
胤礽道:“是啊……我知道的……”
“你是什麼樣的人,汗阿瑪自然也是知道的。”
“也是。”
“你也說了,咱們還有兒子在汗阿瑪那裡呢,汗阿瑪也是喜歡的呢,還在擔心些什麼呢?”
胤礽定了定神,他今天一定是酒喝多了,才會腦袋出錯,有什麼好擔心的呢?讓兒子去賣萌,自己躲在後面,能藏多深就藏多深,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
一定是因為,他察覺出來了,他汗阿瑪已經在無意中流露出了……某些老年人的特徵。這才是他不安的根源。君父好侍奉,但是老男人很難纏。胤礽瞬間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來的不安所在,不在大阿哥的挑釁,也不在君心難測,全在帝王的心智年齡。人扛不過自然規律,到了那個年紀就會有那樣的qíng緒。
老男人,尤其是年老的帝王,多疑又神經質,寵愛年輕的女人,疼愛年幼的孩子,喜歡廢長立幼,皇太子從小讀了那麼多的史書,他全知道。現在,開始聯繫自身處境了。康熙表現得並不明顯,如果不是胤礽警覺,或許現在還會高枕無憂地恣意妄為。其實,他的兄弟們已經在擠壓他的空間,他的父親有越來越多要關心的人,他的相對地位已經在下滑了。只是康熙表現的方式太柔和,顯得太無害了。
“睡吧,我唯恭謹事君父,慈善對弟兄。”
“嗯。”
“你叫人把兩廣的生意收了罷,石琳致仕,那裡沒人照看易生事端。”這才是胤礽一開始想說的,還沒出口就被老婆歪樓,到快要睡著了才想起主題來。
淑嘉給他拉拉被子:“鄂倫岱也入了份子了。”
胤礽:“……那就留著吧。”
主議案被一語否決,皇太子一面繼續溫文爾雅,一面等石琳回來深化他的guī縮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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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在沒有高科技輔助的清代,從北京到廣州的通信,也在權貴們的重視下達到了一個極高的速度。京中與廣州迅速達成了共識,石文英這裡屋子還沒收拾完呢,石琳的摺子已經上京了。
第一封是告病的摺子,摺子里把當地的qíng況仔細地匯報了一番,然後說明了自己的病qíng。康熙接到摺子,算了一算石琳的年齡,覺得他這病得也很正常。批覆了一下,讓石琳保重身體等等,又賜下藥來。
摺子批完,康熙開始發散思維了,石琳這樣的封疆大吏,簡歷家譜都是在康熙心裡的,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他是太子妃的叔祖父,由此又想到了華善一系的現狀。咦?華善已經死了一年了?
這種事qíng康熙是不會記錯的,他還記得華善與弘暘是在同一個月死的呢,那一陣兒他很是心疼他家太子。華善一系全隱,石琳也已老病,看著撐不了多久了,不死也要致仕。
康熙開始留心華善系復出的相關事宜了,並且在權衡石琳的繼任者的問題。
康熙的準備是及時的,緊接著石琳的第二件摺子又到,這回是正式的以老病乞休了。由於之前已經跟康熙打過了招呼,並且把相關事宜jiāo待得很明白,而康熙也已經想好了繼任者的問題,翻翻檔案,發現石琳沒留下什麼爛攤子,康熙痛快地讓石琳退休了。
新任兩廣總督也是旗人,漢軍旗,郭世隆。
康熙發完讓郭世隆繼任的上諭,就問伊桑阿:“朕記得華善過世整有一年了罷?其孫當可出仕了?國家正在用人之際,看看有什麼缺。”
皇帝親自過問了,這個缺就不能次了,康熙還不是一個好糊弄的皇帝,而伊桑阿又跟石家沒有冤讎不用下絆子。翻揀了幾個缺出來,jiāo給康熙定奪——都是優差。
康熙看了看,都覺得不滿意:“給富達禮個護軍統領,侍衛里還有缺麼?給慶德。觀音保……放到部院裡歷練歷練。”
伊桑阿樂觀其成,張玉書是漢臣,在涉及旗人的事qíng上,秉承著漢臣明哲保身的原則,只管聽康熙的命令就好。伊桑阿心道,看來皇上對石家還是很照顧的,對太子還是很關心的。而石家,畢竟是大族,根基很穩呢。
多少人丁一個憂回來,肥缺就沒了,為了補個缺要上下跑多少回關係花多少錢?石家人,只要家族還在,皇帝就不會忘了他們。
非常好的差使,結果富達禮同學上摺子請辭,理由極其正當:他是嫡長孫,要守滿三年孝,謝謝皇帝的好意,但是他還是決定做個好人。如果不守滿孝,那就是個不孝之人,皇帝要個不孝的人做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