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我家是开店的?」
「你妈跟护理师聊天的时候有讲啊,说你们家在茶的魔手旁边卖鱼羹,还被警察开单,罚单还寄回店里,说什么警察来的时候店里刚好排队一堆人,超糗。」
我苦笑,心里酸酸的。
我们家那间「许家浮水鱼羹」,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开在那条街上。每天早上五点我爸就会起来备料,鱼浆是他亲自打的,碗粿的米浆则是用老式木桶蒸,一锅要蒸两小时。只要走进店里,就有一股咸香混着烟火味的味道,夏天再热也有一堆人来买——尤其是隔壁那两间「台北绿豆汤」跟「茶的魔手」会不时串门子,有时也都会跟我们叫单。
我国小开始就会帮忙洗碗、递碗、包外送。升国三那年,暑假开始更常代班。那天原本也只是想帮个忙……
没想到,变成这样。
「嘿,别太难过啦,你这样躺着也算休假啊,我出车祸可是要上法院的咧。」阿民笑着摇头,手边的电视遥控器切换了台新闻,「你这样就好好休息,反正也不能跑。」
我正想回他什么,视线馀光再度看到那团黏糊糊的东西。
它已经飘下来了。
就在我手背上方,大概十公分处,静静地停着,像是……在等我伸手。
但我没有伸。
我假装没看到。
跟刚才一样,假装它只是漂浮物、错觉、或者眼屎飞过头。
但它没有消失。
它像是在试探,慢慢朝我靠近——然后就停了下来,浮在半空中,好像也有些不确定。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脑中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不是飞蚊症。
这是「什么东西」真的存在。
我刻意把头偏向右侧,装作看电视的样子,但视线馀光仍牢牢锁住那团东西。
它静静飘着,彷彿知道我其实能看到它。然后,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事情发生了——它动了。
不是像灰尘那样随气流浮动,也不是水气那样逐渐蒸散,而是主动地、彷彿有意识地……缩了一下。
然后又长出一点,像黏土被谁偷偷捏了一角,再轻轻拉长成一根细丝。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你怎样?」阿民察觉到我异样。
「没事……腰又有点抽痛。」
我只好含糊带过,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撞坏脑袋的中二病。
回神一看,漂浮物又缩回原来的形状——那种半透明、略带乳白的果冻状,像是有弹性的豆花,又像被谁吐出来的口香糖。
可它不是脏的,也没有黏在我皮肤上,就只是不断浮在那里,安静、温和、但……实在太诡异了。
正当我还在纠结该不该偷偷摸它一下,我妹进门了。
「哥——你怎么这么可怜……」语气一开口就带点浮夸,接着劈哩啪啦提着一袋袋东西走进来,「我带了咸酥鸡、仙草冻,还有一杯大杯的鲜奶绿,帮你补元气!」
「欸欸欸,你是来探病还是野餐?」阿民笑着凑过来,「妹妹不错喔,会疼哥哥。」
「哪有,她才是想藉机吃咸酥鸡吧。」我忍不住吐槽。
「才没有!」我妹白了我一眼,随口道:「妈不是说你昨天一开完刀就一直叫人帮你擦屁股吗?真的假的?」
「……那是护士问我要不要帮忙啦!」我低声吼,「我都说不用!」
阿民在旁边笑翻,嘴里还塞着地瓜球:「欸欸,这段我一定记下来,以后可以跟其他病友讲。」
我妹坐下来后就把东西一包包打开分给我们吃。
我一手拿着汤匙舀仙草,一边偷偷观察那团东西——它似乎「怕人」,我妹进门后它就悄悄飘远,现在缩在病床架的阴影里不动了。
我试着移动手指引诱它靠近,但它没反应。
是因为人太多?还是因为我刚吃炸鸡?
我内心浮现一堆莫名其妙的假设,却哪一条也无法证实。
「哥,你手机呢?我帮你看一下有没有人找你。」
「在柜子第二层……」
我妹拿出来的是我那支黑色的sonyericsson,摺叠式的款式,开盖时还会「喀」一声,超有仪式感。银边已经磨损,有几个键甚至按下去不太灵了。
「欸你有三通未接耶,是谁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嗯,是小叶——我们店的老主顾,常来订碗粿的阿伯,说话有点结巴但人很好,他一定是来问我爸出单状况。
我顿了顿,突然想起来——我爸妈忙不过来的话,应该是我妹最近在店里帮忙……可是她根本搞不清楚调羹顺序跟内场动线。
「你今天去店里帮忙了吗?」
「我?没有啊,妈说叫我先顾你这边,她去庙口找姨婆借人手……」
「喔……」
「你该不会还想回去帮忙吧?」她警觉地皱眉。
「不是啦……我只是……」
只是……突然很不安。
如果我真的躺两个月,那店里怎么办?我们家的老顾客会不会慢慢流失?
我妹没等我回答,又自顾自拆了一包魷鱼丝。
我看着她跟阿民间聊,感觉一切都和平日一样,彷彿这里不是医院,而是某种停滞的中继站。
只是,我的世界开始多了一样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等我妹离开,病房也安静下来。
那团东西又悄悄飘了出来,静静地,像个熟练的潜水员,在病床与吊瓶桿之间滑行。
我决定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朝它靠过去。
它没有闪躲。
反而……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像磁铁一样,轻轻地,靠上了我的指尖。
触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异质感」猛地窜了上来。那不是物体的触感,而是一种……生命被侵犯的感觉。
我脑中警铃大作,想立刻抽回手,但已经太迟了。
那团东西像一滴拥有自我意志的水银,顺着我的指尖皮肤,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融」了进去。没有伤口,没有疼痛,只有一股滑腻、冰冷的噁心感,在我掌心的皮肤底下迅速蔓延。
我低声咒骂,另一隻手疯狂地抠抓着那块皮肤,试图将那个「入侵者」给挖出来。但我的手掌表面完好无损,什么都看不到。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就在我的肉里,像一隻冰冷的寄生虫,鑽过我的血管与神经,最终,在我掌心最深处,沉寂了下来。
不,应该说……它进来了。
我整个人僵在病床上,浑身冒着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膛里炸开。我还能感觉到它,在我掌心深处,像一颗多出来的、冰冷的、活的心脏,正随着我的脉搏,微微地、规律地……跳动着。
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直觉告诉我一件事:
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开始动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