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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无法回避的眼神(1 / 2)

第10章无法回避的眼神

在林伟廷出现之前,我们家,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宛如偷来的平静时光。

那是在第一次调解会之后、第二次调解会之前,一个充满了鱼羹香气与铜板碰撞声的礼拜。自从我和湘芸、爸爸组成那个心照不宣的「深夜同盟」后,希望,这个在过去两个月里几乎被我们遗忘的词汇,终于像一株熬过冬天的瘦弱小草,从绝望的冻土中,探出了怯生生的、一点点新绿。

每天的日常,像一齣排练过的秘密舞台剧。

白天,我扮演着那个安静养伤的儿子。看书、听音乐,或是在湘芸的监督下,脱下铁衣,扶着墙壁,练习着从客厅走到厨房这段对我而言如同马拉松的短途復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腿一天比一天有力,从最初的步步为营,到后来已经可以偶尔放开手,独立站立几秒鐘。

而到了午夜,当整条街都陷入沉睡时,我们家的厨房,就会成为我真正的战场。

在湘芸的掩护下,我会坐在那张熟悉的矮凳上,闭上眼,将我全部的精神力,都灌注到那口巨大的不锈钢盆里。指挥着「黏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道枯燥却神圣的工序。

这个秘密的劳动,换来了最直接的回报。

店里的生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回温、沸腾。那口感重回巔峰的浮水鱼羹,成了附近邻里间最热门的话题。「许家ㄟ鱼羹,吃起来跟少年时一模一样!」这样的话,我们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许多搬走多年的老主顾,甚至会特地开车回来,就为了一嚐那记忆中的、传说般的滋味。

而每晚结算营业额的时刻,成了我们家最神圣的仪式。妈妈会将那个生锈的「孔雀饼乾」铁盒捧到方桌上,把一整天的辛劳与希望,哗啦啦地,全倒出来。我们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就着昏黄的灯光,将那些充满汗水气味的、皱巴巴的纸钞与沉甸甸的硬币,分类叠好。

铁盒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厚。爸爸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因此被抚平了几条。

在那些日子里,我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能这样同心协力地走下去,那十二万的债务,或许也并非遥不可及。我们就像一群在暴风雨中倖存下来的船员,虽然船身破旧、前路茫茫,但至少,我们还在同一艘船上,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奋力划桨。

然而,我忘了,平静的海面,总是潜藏着最危险的暗流。

它会在自己最松懈、最充满希望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将你的船,连同船上所有脆弱的梦想,一同撕成碎片。

那个不速之客,就在一个生意最好的週六午后,毫无预兆地,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刚走完一批午餐的客人,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喘息。爸爸在厨房准备下午要用的食材,妈妈在店门口浇花,湘芸则在店里帮忙擦桌子。

我正坐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练习着更精细的控制。我让「黏黏」用它那黏糊糊的触角,将一根缝衣针,穿过针孔。这是湘芸想出来的训练,她说,既然「黏黏」能捣鱼浆,那说不定也能做点「细活」。

就在我全神贯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湘芸忽然「砰」一声推开房门,脸色苍白地衝了进来。

「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吓了一跳,精神一涣散,「黏黏」立刻失控,那根缝衣针「啪」一声掉回桌上。

「怎么了?你干嘛一惊一乍的!」我有些不悦地说。

「他……他来了……」湘芸指着楼下,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个……调解会上的……那个……」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从二楼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朝楼下的店门口望去。

我没有看到林太太或陈太太。

我看到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穿着长荣中学的夏季制服,身形清瘦,皮肤很白,留着当时很流行的、有点长的瀏海。他没有进店,只是站在我们家店门口对街的骑楼下,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望着我们家那块写着「许家浮水鱼羹」的陈旧招牌。

他的右手,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

那个梦想是画漫画,却被我亲手毁掉了那隻拿画笔的手的少年。

我的呼吸,瞬间凝固了。血液像被抽乾一样,手脚一片冰冷。

「他……他怎么会来这里?」我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我不知道……他刚刚就一直站在那里,看了快十分鐘了。」湘芸的声音里也满是慌张,「妈问他要不要进来吃碗鱼羹,他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哥,怎么办?」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躲在楼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湘芸说:「扶我下去。」

「哥!你下去做什么?爸妈都在楼下……」

「这是我的事,」我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能再让他们替我挡在前面了。」

我穿上那副冰冷的黑色铁衣,每一个卡扣的声音,都像一声沉闷的鐘响,敲在我的心上。我拄起那根沉重的四脚拐,在湘芸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那道彷彿没有尽头的楼梯。

我的左脚,依然有些不听使唤。每下一个台阶,都需要先用右脚试探、承重,再将左脚拖下。铁衣的边缘,不断摩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这段楼梯,我走了整整两分鐘。

这两分鐘里,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没有恐惧,没有盘算,只剩下一个念头:『去面对他。』

当我终于出现在一楼店里时,我感觉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瞬间从我身上褪去。

爸爸和妈妈看到我下来,脸上都露出了惊慌的神情。妈妈想上前扶我,爸爸则是用眼神示意我赶快回楼上去。

我的目光,穿过他们,穿过那些油腻的桌椅,牢牢地,锁定在那个站在门外的身影上。

彷彿是感应到了我的注视,林伟廷动了。

他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迈开脚步,无视穿梭的机车,径直地,穿过了马路,一步一步,朝着我们家的店门口,走了过来。

他将那午后刺眼的阳光,一併带了进来,也将一股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的气息,带进了我们家这间狭小又有些陈旧的店铺里。

他就站在距离我不到五公尺的地方。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乾净的、像是刚用过洗衣粉的清新气味,那气味,与我们店里这股浓厚的、充满生活与劳碌的鱼羹味,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少年仔,你……你是不是要找人?」妈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伟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越过我的父母,将我从头到脚,剖析得体无完肤。从我那副滑稽的铁衣,到我手中那根代表着残疾的四脚拐。

那是一种极其轻蔑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冷笑。

「喔?」他说,声音不大,却像砂砾一样粗糙,在店里每一个角落里磨过,「原来就是你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道歉,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你这样,」他环顾了一下我们家这间墙壁上还留着油渍、桌脚甚至有些不平的店面,目光最后停在我身上那副看起来很昂贵的铁衣上,「伤得也不轻嘛。怎么?你爸妈很有钱?还能让你穿这么好的装备?」

「你这囝仔,话是怎么说的!」爸爸的脸色瞬间涨红,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妈妈一把拉住。妈妈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们……」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对不起。」

「对不起?」林伟廷又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这句话,我妈说,她在调解会上已经听你爸说了八百遍了。你知不知道,『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他举起他那隻缠着薄薄一层绷带的右手,在我面前,缓缓地晃了晃。为了让我看得更清楚,他甚至试图用那隻手,去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双筷子。

他的手指,在即将碰到筷子的时候,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他只是勉强地,用指尖,将那双筷子,碰倒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那声响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脏上。

「医生说,我的手腕,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承受长时间、高强度的精细动作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我本来,今年暑假要去参加全国学生美术比赛,高中组的『漫画类』。你知道画漫画,需要什么吗?需要用g笔,画出比头发还要细的、流畅的线条。需要连续好几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去贴网点纸。」

他看着自己那隻微微颤抖的手,喃喃自语:「我本来,想靠那个比赛的奖项,去申请日本的京都精华大学,那是很多学漫画的人,梦寐以求的学校。我本来,已经准备好了。」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感觉到,「黏黏」在我体内疯狂地窜动起来,一股冰凉中带着暴戾的意念,从我心底升起,它似乎……想衝出去,想替我反击,想去「修好」那隻手。

『不准动!』我在心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它下达了死命令。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林伟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我只是……很好奇。我很好奇,一个可以毫不在乎地毁掉别人梦想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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