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看到了。不过就是一个……躲在爸妈身后,连站都站不直的,窝囊废。」
这三个字,像三颗生锈的子弹,带着巨大的、屈辱的动能,精准地,射进我的心脏。
我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我握着四脚拐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捏得发白,不住地颤抖。
「你说什么!」湘芸再也忍不住,从我身后衝了出来,像一隻愤怒的小母鸡,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我哥他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每天都要復健,每天晚上都痛得睡不着!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受伤?」林伟廷看着挺身而出的湘芸,眼神里多了一丝戏謔,「那不是他活该吗?谁叫他要无照驾驶?敢做就要敢当,不是吗?」
「湘芸!回来!」我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了一声,拉住了情绪激动的妹妹。
我不能让她也被捲进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我推开湘芸,拄着四脚拐,往前,走了一小步。那一步,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抬起头,重新迎向林伟廷那双冰冷的眼睛。
「你说的对。」我说,声音虽然颤抖,却无比清晰,「我就是一个……窝囊废。」
林伟廷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嘴角那丝嘲讽的笑容,也僵住了。
「但是,」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我胸膛里硬生生挖出来的,「我会负责到底。你损失的一切,你的医药费,你的復健费,你说的那个比赛奖金,还有……你的梦想……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你。」
这不是一句衝动的承诺,而是一个我在这一刻,对着他,也对着我自己,立下的、用灵魂作为抵押的血誓。
林伟廷盯着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终于,起了一丝波澜。那波澜很微弱,像风吹过水面,一闪即逝。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不屑,有怀疑,但好像……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别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很快就消失在台南午后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他走了之后,店里的空气,彷彿过了好几个世纪,才重新开始流动。
妈妈立刻衝过来扶住我,眼泪掉了下来:「舜仁,你没事吧?你不要听他胡说……你不是窝囊废,你不是……」
爸爸则是一拳,重重地,捶在身后的白铁料理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们,用手撑着料理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湘芸站在我身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一片。
我只是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感,像来自深海的巨大水压,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压垮。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我需要弥补的,从来就不只是那十二万的债务。
而是一个少年,被我亲手打碎的,无价的梦想。
那天晚上,我们家又回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林伟廷的出现,像一盆混着冰块的冷水,将我们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脆弱的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晚餐时,桌上摆着丰盛的四菜一汤,但谁也没动几下筷子。
爸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明天,把店休一天。」
妈妈和湘芸都惊讶地抬起头。我们家的店,除了过年和颱风天,从来没有休息过。
「我想过了,」爸爸看着我们,声音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疲惫与绝望的坚决,「下礼拜的调解会,我们不能就这样去。我明天去银行,问问看信贷,看我这间破店,还能贷出多少钱。还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家里那块在七股的鱼塭地,我阿公留下来的,也该拿去房仲那里,问问价钱了……」
「不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爸,那块地是阿公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你不能卖!」
「不卖地,哪来的钱?」爸爸的火气也终于爆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舜仁,你今天也看到了!你以为这件事,是我们多卖几碗鱼羹,就能解决的吗?对方要的是钱,是让我们拿出一个态度!不然下一步,就是要上法院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激动地站了起来,铁衣的下缘顶得我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了。
「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爸爸也站了起来,第一次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对我吼道,「就靠你那个……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吗?你是不是想让自己再躺回医院去?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这个家,彻底散了你才甘心?」
这是车祸以来,爸爸第一次,对我说这么重的话。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
「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吵了!」妈妈红着眼眶,站起来打断了我们,「吃饭时间,说这些做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能现在吵!」
那顿饭,最终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爸爸的话,林伟廷的眼神,像两座巨大的、冰冷的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召唤出「黏黏」。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痛苦,只是安静地漂浮着,身体里的光点,显得格外黯淡。
我忽然想起林伟廷那隻颤抖的、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的右手。
一个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划过我混乱的脑海。
我不是想代替他。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永远做不到。
但是,我必须去理解。我必须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体会他所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书桌上的檯灯。我从抽屉里,拿出国中时买的那支、最贵的0.3mm自动铅笔,和一张空白的a4影印纸。
我将纸铺在桌上,对着漂浮在眼前的「黏黏」,下达了一个全新的、也是最困难的一个指令。
「黏黏」顺从地伸出触角,用一种极其轻柔的方式,包裹住那支细细的笔桿。
『在纸上,画一条直线。』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竭尽全力地,想像出一条完美的、从a点到b点的、没有任何抖动的直线。我将这份意念,透过我们之间那无形的连结,传送给「黏黏」。
铅笔的笔尖,颤巍巍地,接触到了纸面。
然后,它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一样的,丑陋的曲线。
我没有气馁。我将纸翻面,深吸一口气,再一次集中精神。
『稳住,不要抖……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笔尖那0.3mm的点上……慢慢地,往前……』
那一晚,我忘了时间,忘了疲惫,也忘了自己是个病人。我像一个疯狂的科学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看似简单,却无比艰难的实验。我的头痛欲裂,精神力被压榨到了极限,好几次都差点晕厥过去。
但我的脑海中,始终縈绕着林伟廷那双死寂的眼睛,和他那隻颤抖的右手。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究竟有没有意义。
我只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必须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他所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窗外的天,渐渐地,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在我面前那张a4纸上,已经画满了无数条扭曲的、失败的线条。
然而,在纸张的最下方,终于,出现了一条虽然有些许的抖动,但基本上,可以被称之为「直线」的线。
我盯着那条线,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我知道,这远远不够。这条线,距离林伟廷笔下那种「比发丝还细」的线条,还有着光年般的距离。
但我,终于,朝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名为「赎罪」的目标,踏出了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