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丞相歸政,陛下可按預先的計劃實行,削減京畿大都督兵權,設八校尉。京城遠近分三輔,任命右扶風、京兆尹、左馮翊。權臣何以令人懼?懼的是文武兼管,丞相之所以手眼通天,主要還是仰仗他手中的兵權。只要想辦法架空,他就成了沒牙的老虎,到時候陛下願如何處置,悉聽陛下聖裁。”
當皇帝好麼?扶微看著那些開闔的嘴唇,腦子裡空空的。權力使人迷醉,也令人騎虎難下。很多時候她的個人意願一點都不重要,她首先是大殷的天子,其次才是個人。要當明君,就得聽諫言,哪怕是譴責叫罵,對的就該虛心接受。她也難,越來越難。如果沒有那麼愛他,今天的議案毫不猶豫就可以拍板。打倒他,是她長久以來的夢想,可是誰能預料,夢想是會變的。以前想讓他匍匐在她腳下,現在卻想權色兼收……
她握起拳,一掌擊在了案面上,“先前說的那位侍郎,命廷尉追查下落,不論生死,一定要將人找到。然後以此為切口,徹查下去,務必將涉案要犯捉拿歸案,朕要砍他的腦袋做牲祭!至於校尉與三輔,此乃朕之夙願,當設!如今朝綱動dàng,公然行兇者亦不在少數,長此以往,朕的朝堂就要變成屠場了。朕要一人,行法不避權貴,敢面折大臣於朝,如此朝堂才得太平,百官才得安伏。”
此話一出,眾人都安靜下來了。少帝的意思很直白,就是設酷吏。酷吏這類人如同雙刃劍,使得好,能平定朝綱;使得不好,會令朝野風聲鶴唳,百官惶惶不可終日。對於大殷現在的局勢來說,有這樣一個人不算壞事,許多天子不可親力親為的事由他cha入,便是有錯漏,他也是天子的擋箭牌。但是這類人通常貪bào殘酷,萬一使用不當,那麼將來死於他手的忠良,可能遠比犯法違禁者多。
“上可願三思?”太傅揖手,“酷吏之制,恐非長久之計。”
“朕不需要長久,只在朝夕。”扶微起身,掖著廣袖道,“適才所議之事,一樁一件都要執行。朕雖是守成之君,卻不願當個閉目塞耳的昏君。”她指了指孫謨,“你回台閣去,仆she乃尚書台副官,如何弄得喪家犬一般?前朝尚書令不過是虛職,告訴劉賞,他膽敢以權謀私,就讓他滾出尚書台,朕的政務中樞,還輪不著他來指手畫腳!”
不管怎麼樣,少帝這回是鐵了心的要大展拳腳了。本就當如此的,帝後尚在新婚之中,一時疏忽qíng有可原。但天子鬆懈,丞相門客並未鬆懈。皇后出於丞相府,會令丞相的勢力更加龐大。原先若志在朝堂,那麼漸漸就會蔓延進後宮。帝為乾,後為坤,乾坤大半在丞相手中的時候,恐怕離他直接取而代之也不遠了。
扶微在一片歌功頌德聲里走出了光祿寺。
天上又飄起了零星的雪,侍中在殿外守候,時間久了,鐵甲肩吞上染了薄薄的一層白。見少帝來了忙執傘相迎,她對cha著袖子長長嘆了一口氣,“子清,朕覺得皇帝一點都不好當。”
少帝很少有這樣的感慨,斛律卻並不意外,他說:“陛下是有道明君,才會倍覺重責在肩。若是稀里糊塗貪於享樂的皇帝,只會嗟嘆人生苦短,不夠他逍遙的。”
扶微聽後一笑,“你竟也學會奉承了。”
斛律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臣這不是奉承,是實話。”
她笑著擺擺手,提袍跨過了金馬門。
時間從枝頭湯湯流過,她自第二日早朝後,三天沒有再見丞相。想必她這裡的動靜,早就傳到他耳朵里了,也許是對她失望了吧,他也沒有來看她。
丞相官署離天子路寢並不遠,隔著幾重殿宇和高牆,但是不想相見,仿佛永遠都遇不上。
長史回稟,“尚書令遭彈劾,恐怕不日就會移出台閣了。”
丞相臉上淡淡的,“尚書仆she可代尚書令行權,那若是尚書仆she不在了呢?”
長史恍然大悟,“自然是尚書丞。”
他笑了笑,笑容寒冷,感覺不到溫度。打開今早收到的飛鴿傳書,轉身在地圖上查找,自言自語道:“快入荊王封地了……傳令過去,明晚便動手。做得gān脆利落些,別留下什麼破綻。”
“諾。”長史道,“還有一事,廷尉丞正查辦的兵械案,看來不妙。不管燕氏家主是否知qíng,目前所得的結果處處與燕氏有牽扯,恐怕對君侯不利。”
他有些不耐煩,“這種事還要孤教你麼?牽扯不清,那就快刀斬亂麻,魏時行查到哪裡便清理到哪裡,這樣的小事,竟讓你們這些謀臣束手無策?”
長史諾諾答應,不敢耽擱,領命承辦去了。
一時堂室中寂靜無聲,他坐在那裡,感覺夜涼如水,從腳下一直蔓延上來,半個身子都快要凍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