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旁的一樹燈火,在青玉的托盤上各自燃燒著,其中一盞的燈油將耗光了,和其他四盤相比較,明顯羸弱了不少。他執起一把銅匙,將邊上的燈油勻過去一些,那燈芯漸漸亮起來,映照他的眉眼,他丟下銅匙,別開了臉。
一山難容二虎,她說一公一母沒有妨礙,其實不對。當食物緊缺的時候,照樣斗得你死我活,即便是一對,那又怎麼樣?弄權的人,沒有誰對誰錯,只有成王敗寇。他如今自覺qíng緒複雜,一面欣慰於她的謀略,一面又感到危險。這是政治動物的一種本能,與愛qíng無關。他在泥足深陷前就料到會有這一日,政事上的風làng都能夠應對,怕的是她沒有以真qíng待他,最後贈他空歡喜一場。
組建八校尉?她尚且沒有這樣的能力,下令是口頭的,只要他願意,可以讓她實行起來遭遇數不盡的阻礙。他就是有些傷心,發現自己就算歸政,因為他手上有兵權,她也不可能善罷甘休。但若連那個他都放棄了,那自己還剩下什麼?任人魚ròu,她甚至連酷吏都為他準備好了。
愛上一頭láng,他揚唇輕笑,除了談qíng說愛,還要互相撕咬,如果心臟夠qiáng壯,倒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門上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司直進來回稟:“東曹掾1有奏疏抵京,請相國過目。”
丞相接過來看,上面將蓋侯如何擅設國政,私通匈奴的細節一清二楚地羅列了出來。他嘆了口氣,“具本上奏吧。”
司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qíng,“蓋侯雖官高傲慢,尚不至於謀反吧……”
他漠然一哂,“那條秦道,寬約十丈,蓋侯花了十五年時間修通上郡至朔方,你以為果真是為了便於長主回京省親?”他將手裡的簡牘捲起來,扔在了案上,“當初秦王以三十萬兵力修建直道,為的是北擊匈奴。那原本就是兵道,結果在滿朝文武眼中,竟成了一條歸寧的娘家路,實在可笑!”
第55章
丞相官署出具的奏蓋侯謀反奏疏,不過兩柱香的時間就完成了。然後添減添減,潤潤色,待jiāo到丞相手裡,已經捯飭得像模像樣。
你在算計我手中的大權,我依然一往無前為你肅清前路,說起來真是令自己感動。丞相以前以為自己天生涼薄,除了連崢,他幾乎沒有太過在乎的人。後來生命里出現了柴桑翁主,那個小小的女孩,在chūn生葉的湖畔對他笑得溫柔。他本以為以後會娶她,因為自己對感qíng一向沒有太高的要求,既然一時戲言答應了,就這麼有規劃地進行吧。可是到最後,他連她什麼時候病逝的都不知道。大約半年以後,膠東王一次入京辦事,無意間提起長沙王翁主,他才忽然想起來……看看,他就是這麼無qíng的一個人。
然而遇見了少帝,是命里註定的劫數。就像她說的,他gān的壞事她都知道,她的醜樣子他也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先帝是最大的贏家,病榻上抖露出她的身世,就表示選定他當她的保姆了。她尿了褲子要找相父,夜裡怕鬼要找相父,每天十二個時辰,他為她的政務奔忙,還要應付她不定時的傳召,根本沒有時間解決自己的終身大事。現在想想,她之所以這麼不遺餘力的拖累他,可能是早有預謀。如果他不忙,哪裡輪得到今天的她!本來他的屈服,是經不住她的糾纏,沒曾想將就的愛qíng來得也分外熱烈,現在yù罷不能的是他。
無qíng無義的孩子,喜歡起來如淳,郎君,不喜歡起來就奪你的權,想方設法架空你。如果當初自己能堅定決心就好了,今天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和她決一雌雄。現在呢?怎麼辦?想給她教訓,也要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怕傷了她,她會躲起來,一個人偷偷哭鼻子。
自作孽,活該!他有點生氣,又不算太生氣,冷靜了幾天過後,慢慢可以平息怒氣。就當孩子的無理取鬧,惱火一下,過去也就過去了。反正人生的奇趣在於經歷一個又一個的波折,無論誰造成的都一樣化解。不相見,是為了給自己適應的時間,害怕一見面就爭吵,這樣對彼此都不好。
奇怪,他現在的脾氣變得這麼溫和,連自己都沒想到。不過懷柔對內不對外,丞相打壓起異己來,風采依舊。
長主的事已經解決了,他接到消息後拿起官署的奏疏,去路寢面見少帝。恰巧太傅和幾位天子信賴的臣僚都在,他把奏疏呈上去,當著眾臣的面,條理清晰地上奏了蓋侯的反跡。
太傅等別不清苗頭,對丞相此舉反應激烈,“蓋侯鎮守朔方保邊疆平安,相國身在京城高chuáng軟枕,所以有這jīng神打壓良臣嗎?”
丞相倒沒有惡言惡語,不過輕輕一瞥,風流的眼梢,充分表現了對他們的不屑。
“蓋侯是良臣,孤是jian臣,朝野皆知。孤不在乎千夫所指,只願保我主江山永固,這點上看來,孤比諸君還忠心些。”他散漫笑了笑,“蓋侯反心早有,上郡直通朔方的如砥直道,便是最好的證明。諸君不可因孤是jian臣,便將孤的話一應視作謬論。畢竟孤也是為了朝廷,為了陛下。須知那條直道上通行,一月之內便可令八十萬大軍攻取京城,如果到了那日,光憑几位的鐵口,可救不了天下蒼生。”
丞相辯論的口才是無人能敵的,他也只有在扶微面前英雄氣短些罷了。上首的人不說話,底下的太傅等氣哽半天,無言以對。他復又拱了拱手,“孤還有要務稟報陛下,諸君不便旁聽,請廬舍稍待。”
丞相氣焰囂張,眾臣一臉“我還有話”的神qíng。可是少帝開口了,淡聲道:“諸君所奏,朕要細細權衡,既然相父有晤對,那眾卿便先回去罷。”
眾人無奈,只得行禮退出了路寢。
少帝語氣平和,對丞相道:“朕新修成了溫室,裡面暖和,相父隨我去那裡商談。”說著起身出帳幄,昂著頭,背著手,走出了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