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兩人又像是有著一種天生的默契,這種默契和親近感,就意味著即使不說話,也並不覺得尷尬——這種感覺說起來簡單,但其實並不容易遇到,正所謂“白髮如新,傾蓋如故”。他們互相認為對方是可以結交的朋友,這對於公認的小暖爐一樣的奉九而言,並不常見。
奉九看起來活潑伶俐,善解人意,性格討喜,但實際上,知她甚深的家人和好友知道她並不是那麼好接近的,好像跟誰都能投契,笑如春風,但真正的好友寥寥無幾。
奉九極少與男生交往,但觀察她和男同學一起做事時落落大方的樣子,看起來並不是因為她有所避諱,倒像是純粹出於嫌麻煩,鴻司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她在同澤男校及其他中學都有很多愛慕者。
但聞著空氣中的甜香,看著樹下無意中形成的一條條的槐花雪徑,感受著五月輕暖的微風,仰頭看著夜空中的星星一閃一滅,一輪鴨蛋黃似的明月綴在近乎石青色的穹頂邊上,前面清瘦少年挺直的腰板和清爽的香皂味兒,后座上少女美妙的身影和莫名的馨香,這種感覺,無關情愛,卻甜如詩,美如畫,給正處於少年時代的奉九和鴻司,留下了終生難忘的鮮活印象。
車行不到半個小時,奉九說了聲到了,自己利索地跳了下來,唐府門口的一盞盞路燈照得雪亮,連自行車前後燈發出的光也遮蓋住了,鴻司也下了自行車,頗有點惋惜——要是奉九住得再遠些該多好。他們現在唐府后角門,奉九每天從這裡進門。
奉九笑著說多謝,跟鴻司揮揮手,囑咐他回去時注意安全。
鴻司張了張嘴,剛剛一路上他都在積攢勇氣,想著到了人家門口,一定要說些什麼;但奉九忽然叫了一聲,原來,角門已開,一個身著不知名男校校服個子高高的清俊少年正直直地注視著他們,一眼望過去,只覺得他的頭髮和眼睛眉毛甚至瞳仁都是少見的漆黑如墨,而面孔則是雪白的,比起奉九的白皙甚至不遑多讓。
奉九小跑著過去,兩人低聲說了幾句,奉九就引著少年走了過來,笑著對鴻司說:“這是我二嬸的侄子,韋元化,也在讀高二。”接著轉頭又對虎頭介紹了鴻司,兩人都遲疑了一下,然後不冷不熱地握了握手。
奉九跟鴻司說謝謝、再見,立刻轉身說說笑笑地跟著這個韋姓少年一起走進吊著金漆獸面錫制門環的角門,守門的下人也知機地露出身來,躬身把晚歸的小姐迎了進去。
鴻司看著關上的角門,又抬頭看著牆邊枝葉繁茂,已經伸出牆頭的李樹杏樹,稍遠處高大的白楊和銀杏樹高高地矗立著,好似衛士,守護著他心裡的姑娘,他沉默了片刻,回想了一下剛剛那個少年充滿了戒備、像護食的老母雞一樣不善的眼神,再想想今天下午在戲劇節上三叔不同尋常的現身,心裡湧上了不可言說的失落,推著車慢慢走了幾步,一偏腿兒上了自行車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