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自己無論如何是供不起虎頭去美國留學的。
現在剛過中午,父親不可能在家。再說了,跟父親問,只怕除了堂而皇之的理由,也問不出所以然來,於是她乾脆跑到三嬸家打探消息。
三嬸正興高采烈地替虎頭收拾必備的行裝,她是真心實意替自己的親侄子高興,說時間很是緊張,學校的秋季學期就要開學了,虎頭過一星期就得出發。
順便告訴奉九,如果有空,就陪虎頭上街買點美國買不到又用得著的東西,因為自己是完全不懂,這麼重要的事,就交給見多識廣的六小姐了。
奉九哭笑不得,自己不過就是去過北平和上海、揚州,怎麼就算見多識廣了,她這方面的見識,多半是從報紙和雜紙上得來的。
不過奉九還是先回自己家給好友葛蘿莉掛了電話,兩人用英語嘰嘰呱呱講了半天,奉九還拿紙筆把蘿莉建議買的物品一一記錄下來。
她放下電話,拿著紙頭出門去找虎頭,一進他的書房,就看到他在靜靜地寫字,聽到她的腳步聲,連眼皮兒也沒抬一下,好象毫不意外奉九一得到消息就會衝過來似的。
奉九也不在意,自己找了把掉了漆的圈椅坐下來,一手杵著腮,看虎頭寫字。
虎頭一寫字,只怕除了想賣錢,就是有煩心事兒,不過,去美國讀書,這可是大好事兒啊,看來還是想賣錢。
奉九忽然心裡百味雜陳,原本以為可以去美國讀書的自己,去不成了;從未想過能上大學的虎頭,居然可以去美國留學了,他們兩個的人生軌跡,簡直就是來了個互換。
不過看他這神色,怎麼也不象多高興似的,奉九有些拿不準了。
人都說“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虎頭五歲就父母雙亡,被三嬸接到自己家撫養長大,他們倆就此相識,一起長大,兩小無猜,幾乎從未打過架,稱得上是表率一般的青梅竹馬。
但虎頭因為身世之傷,性格上略有些喜怒無常;奉九雖然自小被寵得頗有些跋扈,但遇到虎頭情緒低落時,從來都是她讓著他,這也是她的乖巧大氣、善解人意之處。
好容易等他寫完一張紙,把一枝廉價的竹杆兼毫筆在粗白瓷水丞里洗淨了,輕輕甩了甩,掛在筆架上,奉九終於迫不及待地開口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太突然了,我父親怎麼忽然想起這個來,不過,實在太好了,虎頭,恭喜……”
奉九訕訕地住了嘴,因為虎頭已經抬起頭來,那靜靜看向她的澄澈得如同奉天的秋空的眼眸起了霧,是明晃晃的哀傷。
虎頭的耳邊又響起了唐度的話,一遍遍的,就好像那一次他跟著奉九去看過的唯一一部電影一樣,不停地在腦海里回放:“奉九定了親,很快就會嫁人……你是個好孩子,有前途,不要因為家世拖累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