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九也很有收穫,她在家時其實經常自己鼓搗做些簡單的、對烘焙溫度要求不那麼嚴格的小西點,其他的也就罷了,她在席間倒是吃到了一款從未吃過的西式蛋糕,叫“戚風”,夾了三層奶油,奶油層上鋪陳著草莓、櫻桃之類的水果罐頭裡的碎粒,因為蛋糕體嘗起來像絲綢一樣柔滑細膩,所以有了這個絲綢的英文名字。
奉九詢問過主人家後,特意找到了做蛋糕的史密斯太太,現正在寧錚的髮小徐庸創辦的大學裡任教。
史密斯太太看到這個中國權貴的年輕妻子對這款美式糕點如此有熱情,立刻傾囊相授,奉九從隨身的小手提袋裡掏出一個織錦緞面硬殼小本和一管鋼筆,認真地記下配方。
史密斯太太還很是貼心地把西式糕點中常用的幾杯幾勺換算成了公制的體積和重量,兩個人頭碰頭興致勃勃交談了很久;他們的談話吸引了楊立人的妻子,結果變成兩個年輕的中國太太認認真真記筆記,那樣子像極了恨不得搬個小板凳排排坐認真聽講的小學生一般。
奉九對楊立人的妻子段明禮印象很好,這位閨秀雖說是中國巨賈的掌珠,容貌艷麗,但毫無驕矜惡俗之氣,語速很快,不像南方人,反倒是像東北人,做派也是爽快利落,奉九有點想不明白在她眼裡品貌都平平的楊立人還有什麼好挑剔的。
她趁段明禮沒留意,不動聲色地白了一眼這個在她眼裡很不識好歹的傢伙,弄得正在一旁立著與寧錚和普萊德先生及其他美國人圍成一圈兒,談講武堂往事談得很是歡暢的楊立人莫名其妙,搞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引起了這位寧少帥寶貝太太的注意。
寧錚注意到了妻子的眼神兒,只能在肚子裡悶笑,看來上次他隨口說了一句,讓楊立人在奉九心目中的印象直線下落了。
奉九看著與普先生和其他美國人相談甚歡的寧錚,心裡不免有幾多感慨:寧錚作為中國頂層權貴的兒子,從少年時代就與這些基督教傳道士的接觸,使得基督教服務社會的意識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而從小學習的儒家經典、道家著作,又讓他能夠冷靜地對待過於豐富的物質生活帶來的無盡享樂,因為這些身外物很容易引起人的饜足感,從而更加墮落地去追求更刺激的享樂。
這半年來的相處,她很篤定地確認,寧錚是個能看淡物質享樂和虛名浮聲的人,對待世事人情也能很平和,這都是中國傳統老莊思想對他產生的影響。
身處繁華盡頭,背後就是淒涼,奉九敬重的李叔同先生,就是在夜以繼日的享樂中,厭倦了,釋然了,放下了,“一花一葉,昏波不染”,於民國七年在杭州虎跑定慧寺,由翩翩濁世佳公子,轉身成了弘一法師。
奉九倒不操心寧錚出不出家,她只是覺得他的經歷與李先生相似,而他的中西合璧特色也是顯而易見,這個奇怪的混合體不免讓她覺得很有趣兒。
其實一個人如果開始覺得另一個人“有趣兒”,那往往只意味著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