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聖誕樹最頂端的那顆星星已經點亮,別墅里服務了至少十幾年的僕人們都裝扮成大象、獅子、犀牛、丑角、哈薩克騎兵和拜占庭女人之類的各種角色,用軟木炭畫了黑鬍子和眉毛,羞澀地讓大家猜他們的名字;客人們厚道地裝作猜不出,於是又被罰唱歌又被罰跳輪舞的,沒一會兒又玩上了“音樂停止搶椅子”、搶氣球的遊戲,大家都樂呵呵地參與。
藍府女管家同時也是附近教堂唱詩班的領唱,給大家唱了一首聖誕讚歌,西澤爾鋼琴伴奏,很是悅耳。
奉九手拿一杯加了肉桂和蘋果汁的熱紅酒——她是個對沒吃過的食物接受程度極高的人,所以一嘗之下就很能欣賞這跟冬天搭調的味道——正在與西澤爾的堂兄,三十多歲的奧弗雷對談。此人在印度呆過幾年,熱衷於植物研究。說話有點結巴,也很愛緊張,但他與奉九打招呼時,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握手或行吻手禮,倒讓奉九有點意外:畢竟在歐洲呆時間長了,她對於西式禮儀也不得不認同了。
一會兒西澤爾拿了一杯蛋奶酒也過來了,笑著問奉九發現沒有,奧弗雷有潔癖,奉九略不安地抬眼看了看奧弗雷,沒想到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怪癖被客人知道,還主動說深以為苦,現已治療了很久,最近才有了些起色,還需要繼續治療。
奉九是覺得奧弗雷有點不一樣,不過還是安慰他說,一般來說,有潔癖的人,都有出眾的才能,如此才能創造出一絲不苟、潔淨出塵的藝術作品。奧弗雷一聽之下大為感動,他自己也醉心於繪畫,對此頗有認同之感。
奉九又給他們講了中國史上最有潔癖的元代畫家倪瓚的事兒:此人出身極富之家,最擅長山水和墨竹,連家裡的如廁之地都是用檀香木蓋起的樓閣,下面鋪鵝毛;庭院裡的梧桐樹都給洗死了;他的畫,構圖簡拔留白,明秀清冷,孤絕出塵,盡顯天地悠然之境地,不沾惹一絲俗媚。
奧弗雷一聽,不禁對中國這位同道古人心嚮往之。
不過奉九很是善解人意地不再接著往下講的是,此人一生因此癖而不近女色;後來家道中落又被奸人陷害,進了牢房還不忘擺譜,要求獄卒送飯時“舉案齊眉”,以免過了口氣;獄卒一見一個囚犯居然還敢如此挑三揀四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大怒之下乾脆把他鎖到恭桶旁過活,倒也沒死,出了獄後還算堅強地活到了古稀之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