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聽說,她在美國,與包不屈極為親密,有不少人遇到他們一起看電影、喝咖啡,還有滑冰和跳舞。”
寧錚胸口一窒,這是他頭一次聽人說起奉九平日裡具體的行動——自從他被監禁,通信自由當然是第一項被剝奪的權利,任何能出現在他面前的信件、電報,甚至是書籍雜誌,都要經過特務處一一過目才行。
宋文成倒是想方設法給他送來書籍和雜誌及其他解悶的物品,但他也早告訴了宋文成,不用奉九給他寫信,一想到他太太寫給他的信,還要讓這幫一天天淨乾沒用事兒的軍統特務審查完,才能決定是不是轉交給他,他就覺得無法容忍。
雖然明知道她說的話完全不可相信,但寧錚還是一下子心灰意懶,輕聲道:“我不在乎……萬一,她回頭了呢?”
楊四臉白如紙,這是怎樣的情深,才能如此卑微?
再懶得與楊四廢話,寧錚正了臉色,“今天的話未免太多了些,楊小姐,自重,最後一次警告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如果再敢在我身上動手動腳,別怪我不給令兄留情面。請吧。”
神智已全部回籠,他想起床頭有個按鈴。本想有美人纏著不用徹夜監視能睡個好覺,甚至能讓寧錚平復情緒的企圖還是失敗了,劉丙岸一臉不高興地走了進來,怏怏地把低頭不語的楊四帶下去了。
寧錚抹了一把臉,低頭看了看已恢復平靜的身體,苦笑著想,嗬——果然是曠得太久了麼?忽然一驚,如果奉九知道楊四曾這樣對待自己,會不會又氣得發狠咬他?
對於成年男女而言,久無床笫之事,的確是一種折磨,但如果知道她或他也沒有,也在隱忍,那滋味兒,倒是又不一樣:每次宋文成來,他都要目光急切,甚至帶著絲怯意地盯著他,宋文成則嘆息一聲,安慰他道:“沒嫁人,放心——”
他總要舒口氣,心裡暗笑自己實在太沒膽了,他明知他必須信任他的好兄弟,更應信任他的太太,畢竟,最不可能改變的兩人真金淬鍊過的人品在那兒擺著。可,人一旦被拘著,看不到出頭的希望,那日子,就不是一天天過的,而是一秒秒捱的。
所以明明世人過著同樣的時間,有的人的時間如白駒過隙,有的人則度日如年,心裡的不安全感甚至與秒俱增。
寧錚看看床頭的座鐘,已是凌晨一點,經楊四這麼一折騰,他感覺頭痛欲裂,而且睡意全消,他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涼的白水,看來今晚的睡眠之神又逃到螢火森林去了。
寧錚第無數遍地打開放在枕邊的幾本相冊,低聲對自己咕噥著,“先看芽芽的,還是卿卿的呢?”深吸口氣,“難受得有點厲害,那就從卿卿的看起吧。”
他慢慢翻開一本有些年頭的古銅色貼紙相簿,把奉九的照片一張張珍愛地撫過去——說來諷刺,七年前九一八後兩個月,侵占東北的關東軍總司令本庄繁居然把從帥府搜出的金銀細軟和其他物品裝了幾個大箱子,通過日本駐華使館一併送到了寧錚面前,讓他收下。
本庄繁認為自己作為老帥曾經的幕僚,與寧家沒有私仇。
寧錚當時的神情,是個人就忘不了——既羞愧到不想再存活於這世界,又悲憤到恨不得插翅飛回奉天與侵略自己家鄉的日本鬼子拼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