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襲飄逸絳衣,盈盈一握的纖腰為絲帶所束,身勢平躺,秀髮散若黑雲,皓雪般的雙腕在絲帶間穿繞盤旋,十指綻放如蘭,以如此美侖美奐的姿態徑直垂落,雪色的裙紗眼看便要擦上檯面,將每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口,連樂聲也陡然停止。
鴉雀無聲。
突地,纖腰在絲帶間疾轉,帶動黑雲般的秀髮、絳色的裙紗一併招搖,兩腕各攜一帶,蹬著雪色繡鞋的纖足輕巧著地。
樂聲驟揚。
諸人心回原處,卻又被台上的妙舞迷了眼,亂了心。
絳衣女子面覆薄紗,長袖飛拂,腰兒款擺,一雙美眸清冷若夜空寒月,無媚無惑,偏就是這冰與火、冷與炙之間,那舞越發得讓人yù罷不能,或痴或醉。
一舞罷,人群在須臾的沉靜後,歡聲雷動,而台上女子便在這噪動中飄然不知所蹤。
“哎喲,小雲心肝兒,你剛剛簡直就是仙女下凡呀,真是了不得,了不得!”伎妨頂樓,陸紅圍著正替換衣裳的扶襄,笑不攏嘴,話不停口。“你想出的這個把頂樓打通的主意妙極了,舞得也妙極了,乖乖,你真是我的心肝寶貝兒呢。紅姐要賞你,多多賞你!”
扶襄淡笑,“紅姐將今日的份錢給我就好。”
“只是份錢怎麼夠,不如這樣,你再跳上一曲,我給你三日的份錢,如何?”
“小雲稍後還有要事,恕難從命。”
“什麼重要的事比掙錢養家更重要,聽紅姐的話……”
“對不住。”扶襄薄紗外的眸一冷。“每日只舞一曲乃你我事先之約,何況若是讓外面的人夜夜盡興,他們又何必夜夜前來?”
“……有理,有理,紅姐我這就給你拿錢!”臉上的討好笑容不變,回過身後,卻換了一臉的yīn狠:小蹄子你等著,在紅姐我面前耍橫,你還太嫩了點!
扶襄換了簡裝,領了份錢,逕自自後門離去。
“雲姑娘,走吶?喲,雲少爺,您也走了,小心了您腳下滑!”
伎坊看守後門的老漢笑臉招呼,扶襄也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還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哥兒酒醉誤闖後門,向旁邊移身過去,卻聽到一聲驚喜喚聲:“姑娘?你是那位彈琴的姑娘?”
後門處,有三棵松樹,松樹上高懸幾頂燈籠,照得彼此很是清楚。所謂“雲少爺”,是一位清瘦的抱琴書生,望著扶襄的眼睛滿布驚喜,“姑娘,在下雲謙,曾當街沽賣‘孟離’,當時姑娘撥弦兩三根,一直在雲謙耳邊繚繞,沒想到竟在今日相逢!”
三十、或可相見亦不識(上)
“小雲心肝兒,你可來了!”
扶襄前腳尖才踏進花間小筑後門,便被陸紅急匆匆興沖沖地一把抓住。
“今兒個咱們坊里有幾位天一樣地貴人過來,那可是因為聽說了你的舞專門來看的,你今兒個可一定要掙臉吶,走走走,紅姐我打雲衣坊訂了兩件衣裳給你,快來試試……”
陸紅嘴皮子一路未停,說得不外是幾位聽說了花間小築雲姑娘名聲的大貴人今夜要來賞舞,要她好生發揮。
她換了舞衣,梳發上妝的當兒,聽得門聲輕叩,“小雲。”
“雲兄?”她開門相迎。“請進來說話。”
“不了,你今日一定要小心呢,我聽說今日來的人中有沅車王家的小王爺,外面人都說小王爺家有十六房妻妾,他……還有一位是左丘府的二少爺,聽說他也是游慣花叢……”雲謙究竟是讀書人,不喜背後道人是非,頓了又頓道。“總之你要小心。我就在你身後彈琴,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多謝雲兄。”
琴師雲謙本是,家中也曾頗有資產,後因遭人陷害,錢屋皆被奪一空,賣了那把“孟離”為母親與自己置了一處安身之所,如今在各家歌舞坊cao琴,尚能養家餬口。她與雲謙以琴相識,又以琴會友,君子之jiāo淡若水,她極願與如此一個素心潔xing的人為友。
燈紅酒綠,歌啟舞始,
今日的花間小築,不見人頭攢動,幾位天一樣地貴人將整間伎坊包下。貴賓間內,一桌好宴旁,幾位貴人正飲酒品餚,等待外間好舞上演。
沅車王家的小王爺狄京冷臉冷聲,“陸掌柜,左丘二少由來最是喜歡看舞,若不然也不會駕臨你這間無名無姓的小伎妨,若你這舞當真有外面傳得那樣好,這賞金自是不會少,但是……”
陸紅甩著帕子笑道:“幾位爺放心放心,咱們小雲的舞在這風昌城絕對是數一數二,您看了就知道。”
一聲琴弦低鳴,一片紫霓拂得珠簾叮咚,舞開始了。
舞者紫紗羅裙,髮髻高綰,舞步輕盈起躍時若蝶逐花香,蹁躚旋踵時若燕盤梢頭,忽然間裙、袖齊飛,翩翩若九天仙姬,又見腕出雲袖,雙腕蜿蜒向上盤旋,妖嬈如玫瑰……
“好舞。”左丘無倚qíng不自禁,出口讚嘆。今日應這沅車王府小王爺的約,原本是閒極之下的應酬,不想有這等意外眼福可享,也不枉他左丘二少迂尊一回了。“多謝了,狄兄。”
“左丘二少哪裡話?”狄京笑臉作陪,殷勤斟酒布菜。“您鎮日為大雲的軍事cao勞,能得您一笑,在下不勝榮幸。”
有同行者大笑,“狄兄這可找對了路子,風昌城人皆知咱們的左丘二爺愛舞成痴,無舞不歡。話說回來,左丘二少得左丘家主重用,身為大雲國的副帥,護國衛疆,實在任重道遠吶。”
“左丘家主對左丘二少如此信任,可喜可賀,在下敬二少一杯。”
“在下也敬二少!”
桌前幾人共舉觚杯,狄小王爺卻獨出心裁,曖昧笑道:“左丘二少在軍中cao勞一日,看得儘是那些冰甲鐵鎧,此刻觀賞一場軟羅香綺的妙舞,也不失為上佳抒解之道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