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到了亘夕。比之嵇釋,我更恨她。我想去問她,對於自己背叛父王背叛闕國所換得的悽慘歲月後不後悔。我想我一直想聽她對我說聲‘我錯了’。可是,她那雙死灰般的眼睛在看見我的一瞬突地亮得駭人,第一句話是‘姐姐殺死扶襄了麼’。她瘋了。扶襄,你固然從沒有把她當過對手,但是,亘夕直到瘋了,仍將你當在她在這世上必須殺之而後快的死敵。或者,在她的潛意識中,她叛國叛親,都是因為要將你打倒。”
“……”她罪孽深重了不是?
“昨夜西風周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我因為自己的優柔寡斷,由著亘夕那樣心胸狹隘的二公主亡了闕國。我不配做一個王。今日找你,是想盡一個王最後的一點責任。”
扶襄倏然揚眸:“最後?”
“別誤會,我不是要去尋短見,郎將軍拼了全力救回的這條命,無論多艱難,都須活下去。”提起丈夫,穰常夕瞳底點起些微光芒。
但願有一日,這光芒可以照耀進眼際,成為她開啟新生的力量。扶襄抿唇微哂。
“我想將手上三萬兒郎託付給你。”
一三九、半天飛霰半天晴(上)
“無論是什麼的原因,闕國終究是亡在了我的手裡。我枉為人君,辜負了父王與子民的期望,這些不必蓋棺定論,已成事實。但是,跟隨我的還有近三萬的兵丁兒郎,他們背負著亡國之痛,背井離鄉,顛沛流離,而現在的我連一個安穩的棲身之處也無法給予他們。再如此下去,他們只能是輾轉流亡,客死異鄉,我想為他們做一點事,就是將他們jiāo給你,請你把他們帶回故鄉。”
……這席話是感人至深聲qíng並茂沒錯,不過——
她何德何能?
“扶襄不記得自己做過能得到穰將軍如此信賴的事,而且……”她苦笑,指了指外面,“你記得這是軍營罷?我是這宮中的主帥,你的兵歸了我,我也只會將他們用於戰場。”不好說出口的還有,三萬人無論是xing命前程還是吃喝拉撒都是筆沉重的負擔,她不想自找麻煩。
“我當然沒有理由拜託你替我照顧他們。他們是軍人,從戎為兵者與傷亡如影隨形,但絕不該是天經地義。我只是想將他們jiāo給一個靠得住的主帥,以神出鬼沒的奇謀作為取勝的武器,而不是一味以將士的生命理所當然的損耗。”
這確實是很令人受用的褒讚沒有錯。扶襄心嘆。
“我已將他們每個人的姓名、祖籍都詳細登錄造冊,光出天歌時打國庫裡帶出的財物也可全部作為軍餉以及今後的撫恤一併轉jiāo於你。希望有一日,無論是活著的人還是死去的,你可以帶他們回到闕。讓他們回到自己的故鄉。”
扶襄想自己已然曉得了這位“穰將軍”的來意。她不否定“穰將軍”體內存有愛兵之心,但前者作為前闕王的立場,yù通過這三萬人以及所能附帶的金銀財寶的饋贈,促她早一日擊潰嵇釋也是事實唄。“穰將軍可曾想過?這三萬兵士追隨穰將軍,是出自對王上的忠誠,如果jiāo給扶襄,遑論他們是否能甘心改主追隨,你不怕傷了他們與君主共患國難的那腔赤誠?”
“我會擬旨給統領主將闡明qíng勢,相信他們能夠懂得這番苦心,更能明白如今能將他們帶回去的人,天下只有扶襄。反之,哪怕是我肯向嵇釋低頭,或者投奔左丘無儔,這三萬人只會被分解改編,而後成為必須衝到嫡系隊伍之前的pào灰,決計不會有人為他們考慮今後的去處。”
原來,對方也不是沒有考慮過另外的選擇?扶襄淺笑:“如果穰將軍這一回不再食言,扶襄或者可以考慮。”
穰常夕松下一口氣,卻又不免自嘲:“果然我前度的食言不但葬送了闕國的最後一點希望,也使得個人的信用dàng然無存。那麼,不管是為了之前賠禮,還是現在的謝禮,我都有一份大禮相送。”而後,她俯首耳語。
“這份禮物,你想秘而不宣,還是善加利用,隨你高興。總之,拜託了。”
“……”扶襄猶坐未動。在在是所受衝擊過大,即使在也想起身相送,卻遲了一步,惟以目送作別。
三日後,穰常夕攜兩萬八千六十八名兵士的花名冊及統領主將再度拜訪,正式將手下兵士兒郎轉手相讓。
扶襄不假他人之手親力親為,一一jiāo接完畢,送行時也親自陪同,直到大營的五里之外。
穰永夕拉住韁繩:“你有話問我?”
“你那日說的……”
“只是我的額外贈送,我說過了隨你想如何處置。”
“你是如何得到這等消息的?”
“我的細作雖不及扶門出來的你們,卻也是盡忠職守,潛伏十幾年來不曾懈怠。無奈這消息送來時闕國正在嵇釋bī迫下節節敗退,是以空對寶山有心無力。”
十幾年的細作,固然不及阿寧眼線之廣,織網之密,或能勝在紮根挖掘的深度,能得阿寧之未得……
不過,時下獲悉如此qíng報,不知是該喜還是憂呢。
一三九、半天飛霰半天晴(下)
嵇釋的報復來得且快且狠。
“烏蘇城、阿薩城、百葉城以及其他五鎮,同時受到攻擊,顯然嵇釋是想以全線反撲之勢奪回主動權。”冉愨道。
扶襄指節在桌案的地圖上輕叩,腦補著嵇釋“出山”後面對不利戰局時的恚怒,對其採取這般形同孤注一擲的打法的心態走勢略略有了理解。
“我們同時受到攻擊,對方同時發起攻擊,彼此的兵力都作分散,皆不能互作支援,如今大家處在同一立場,拼得是兵士的戰力與求勝之心。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她仰眸,“陛下對你的兵可有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