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元說完,立刻把緊皺的眉頭鬆開,滿臉不好意思。周沉擅長在講戲時引導他的情緒,雖然對村寨的村民尊重喜愛,但鄭元一看到繁複的禮節教條,就本能地想要規避。這些情緒在相處時不會展露,但是被周沉幾句話描述出的場景一刺激,鄭元沒有防備地脫口而出了。
周沉點點頭:「差不多。不是對大山,對人的抗拒。而是對凌駕於種族之上的尊崇與謙卑的抗拒。情緒的源頭是這樣,但姜深還會看到更多。」
「比如林萍」周沉說。
鄭元回想劇本,逐漸理解到周沉想要他感受到的情緒。
林萍是村寨里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她教孩子讀書寫字,希望兒子能有所作為。卻因為將偷盜家裡母雞的壞小子趕走臭罵一頓被報復,兒子被推進滿是泥漿的水坑,被人摁著活活憋死。林萍找到村子裡有聲望的老人希望主持公道,卻因為牽扯人數太多,無權無錢被匆匆打發了。
她忍氣吞聲,成了村寨里的瘋女人。終於熬到老人去世,帶著浸滿雞血的巫毒娃娃大鬧靈堂。
姜深聽完了這個女人的冤情,想要將她扶起,衝進來得村民已經把女人狠狠丟出去,並叫罵著「瘋婆子」,「沒了兒子就污衊別人家娃」,「剋死自己的兒子活該」。
這些人中有的知道真相,但為了包庇自己的孩子所以口出惡言。有的一知半解,只是在享受職責別人的快感。
「姜深體會到了大山的愚昧與粗魯,卻無能為力,所以他的情緒由抗拒變為憤怒。」周沉說,「他的作品也會因此帶上情緒。這是姜深的成長點。我們慢慢來,這段戲必然要打磨不少次。」
「村寨有好有壞。表面美好的,總會有腐敗的時候。平燁燭最清楚這點,所以他故意將這些姜深放置於此,好早點把姜深『趕』回城裡。」
賀執不動聲色地看向周沉,翻開劇本。
「鄭元要處理的是姜深自己的成長與轉變,平燁燭這裡則有些複雜,準確來講他的狀態是一種混沌。」周沉道,「對封閉落後文化的厭惡,對人性的失望,對惡事公之於眾的欲望……還有朦朧中產生的依賴。對姜深的。」
「原劇本寫得很明顯,但我不想太過直白地將這種感情展現出來。」周沉說,「平燁燭對姜深的感情不是單一的,與以往的際遇和環境緊密相連。所以他的感情不能太清晰。落實在鏡頭裡,就是十個鏡頭裡夾雜一個情感的表露即可。」
說到這裡,基本就是實戰演練的意思了。賀執合上劇本,準備起身。
周沉卻還沒講完,食指與拇指搓起一頁劇本,紙面摺疊摩擦,窸窣的聲響令賀執不安。
「逃避是人之本性。平燁燭也是如此。」
賀執頓住腳步,抬頭對上周沉深沉促狹的眼睛,又很快避開:「該開機了,周導。」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他們討論的壓根不是劇本。但賀執無法回答周沉的問題,他甚至沒能分辯出周沉是在詢問,還是單純地嘲諷。
周沉放開揉皺的劇本,收起眼神:「說得也是。」
第9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