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蕭正陽告訴他劇本是分析周沉的鑰匙,恐怕他與周沉糾纏至死,都只能是一團難以解開,打成死結的亂麻。一把火燒乾淨是他們唯一的結局。
周沉把自己藏得太深,就算刨開挖碎了,也不見得就能看到端倪。
賀執心思浮動,周沉卻意外地好說話。他用手指纏繞綢布邊緣的雜線,說:「可以。」
「你願意和廖嘉宇一起拍這部片子,是因為在平燁燭身上看到了自己嗎?遭逢巨變,璀璨未來變夢幻泡影,你們都像悶葫蘆一樣憋在繭里,養蠱一樣。」賀執抬了抬手臂,手腕上的束縛輕輕淺淺,隨意一掙就能脫開。
可周沉還是把那些被風吹得發冷的綢緞繞在上面,就像是隱隱約約地懇求、期待他千萬,千萬別離開。
賀執心裡一怔,想要摸周沉脖頸的手躺了回去:「陳酉萍也是,你在創作里找共鳴。把真實的自己撕扯成碎塊,藏在劇本里……」
「嚇到了?」周沉看向賀執,他的言語極少,極輕。
從他們開始「聊聊」起,賀執覺得周沉便成了蛛網上蹲守的巨蛛,他仔細固執地觀看獵物,只等露出破綻。
賀執終於沒忍住,右手輕易地脫開紅布,在周沉眼瞳微縮,身體緊繃的瞬間將手掌落在周沉的脖頸處,緊緊貼著。從耳根,到下頜稜角,再到脖頸與肩部連接的弧線。指節依著弧度彎曲,貼合在發涼的皮膚上,時間仿若停滯了幾秒。
賀執的動作小心繾綣,周沉吊起的心神沉沉落下,他朝左邊偏了幾分,給那手掌讓出位置。
他的獵物一點沒有害怕恐懼,只是扯起嘴角向他挑釁:「嚇我你還差得遠。」
張牙舞爪,姿態肆意。周沉心尖發癢,他抽了抽鼻子,只覺空氣中的甜膩氣味有些過於濃了。
「那在《追兇》里,藏了多少個你?」賀執問完,數著自己的猜想,「柏雲陽是你,沈晗昱也是你。童微婉呢?宋元呢?」
「你想聽?」周沉問。
賀執點頭。
「那我告訴你。」
賀執的手掌在周沉肩頭握緊,把那處皮膚暖得有些發燙。他豎起耳朵,聽他從深海蚌殼裡好不容易撬出來的秘密。
「柏雲陽在窗口長久地駐足,他桌前擺著一杯清苦的咖啡,倒映著他空洞的瞳孔,瞳孔里裝著一個小小的,扭曲的少年。他的名字是沈晗昱。柏雲陽自小活在虛浮的錢權之中,周身一切虛偽經不起推敲,像污水潭上被人刻意鋪滿的幻彩泡沫。此刻他眼瞳中的真實的小小倒影,是讓死潭泛起漣漪的雨滴。觸碰他,擁有他,將所追求的拉下神座,與疾苦一同行走,然後見到我……救贖我。」
《追兇》番外:柏雲陽里的段落。由周沉念出來,注入了屬於承舟的靈魂。
賀執靜靜聽著,一字一句從耳朵入,鑽入五臟六腑,變作另外一副場景。
承舟在異國的狹小房間裡,孤燈一盞,筆尖似利刃。他寫著柏雲陽,喉口在泣血。他的家庭、事業、愛情比柏雲陽深陷的聲色犬馬還要脆弱可笑,所有人聚了又散,沒有一個真的喜愛他,可以交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