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護送著靈車緩緩駛出城去。阮韶站在城牆上的寒風中,默默凝望。
太子問:“皇叔沒見中山王最後一眼,不遺憾嗎?”
“他還和我在一起。”阮韶輕聲說道,手按著胸前一處。那裡有一個錦囊,裡面是絞纏在一起的兩束頭髮。
第139章來生再會
劉琸回國安葬後,阮韶就越發低調了,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寧王府里,看書習字,侍弄花糙,活得像個老年人。阮臻召他進宮,他也不拒絕,去陪他下棋飲酒,兩人如老友一般相處。許書寧也時常請他過府玩,他也次次應邀,主賓盡興方歸。
大越的chūn天來得早,立chūn一到,chūn雨綿綿,天就漸漸暖了起來。一年之計在於chūn,阮臻國事繁忙,阮韶進宮見駕,大多時候反而都陪他在書房裡批閱奏摺。許書寧婚後一直沒有孩子,今年chūn天卻突然有了喜訊。阮韶也不便打攪她安胎,連公主府也少去了。
阮臻偶爾召寧王府的馬總管問話,打聽寧王平日作息。馬總管說寧王一切如常,就是孤單寂寞了點,jīng神還好。他還迷上了玉雕,這些日子來,雕了不少小玩意兒。
端午的時候,許書寧進宮來給太后請安,阮臻和她聊到阮韶,不安道:“我總覺得他平靜得太不平常了。”
許書寧沉吟片刻,道:“心如死灰,說的就是他此刻的狀態吧。生無可戀,但總不能辜負劉琸以命相救之qíng,於是又得好好活著。可活著又沒有樂趣,只為等死,於是就這麼一天天地挨著。”
“怎麼會沒有樂趣?”阮臻道,“他有孩子,有家人朋友,還有我……”
“陛下,”許書寧嘆氣,“他這人有多死心眼,你該是最清楚的。”
阮臻苦笑,“那我們該怎麼辦?”
“讓他自己好好地,清靜地過吧。”許書寧道,“也許有一天,他自己會想開。”
六月中的時候,阮韶的妹夫做壽。此時京城裡已經很熱了,阮韶便藉此機會打算回清江老家消暑,順便把阮祺帶回去拜見一下久別的親生父母。
阮臻賜了他不少東西,叮囑道:“到了那邊,常給我寫信,天氣一涼了就回來,我還等你與我一同喝著桂花釀賞月呢。”
阮韶淺笑道:“陛下後宮三千佳麗,何愁沒有陪你一同賞月之人。”
“可是她們都不是你。”阮臻柔聲道。
阮韶苦笑。他也有想一同賞月之人,只是那人已不再了。
回到了清江,阮祺如魚得水,在父母膝下承歡,又帶著弟弟妹妹們到處玩耍。阮祺還結識了隔壁莊子上的小少爺,兩小無猜地玩得開心,倒是叫大人在一旁看著羨慕。
荷塘里的荷花次第盛開,慕名而來的遊人又漸漸擠滿了江面,不分晝夜地喧囂作樂。偶有文人墨客的小船在荷塘深處迷了路,還總得勞煩當地漁民送他們出來。
妹妹和妹夫要打理莊子,孩子們彼此為伴,阮韶孤單一人,便也弄了一艘烏篷小船,白日裡撐出去,在荷花dàng里遊玩,打發時間,傍晚的時候才回來。
阮韶獨自一人在船上,穿得和尋常漁夫沒有兩樣,捧本書看著,困了就在船艙里打個盹,餓了就自己弄點吃的。日頭不是很烈的時候,他便在甲板上垂釣,晚上拎著一串兒魚回去,給晚飯加菜。
二外甥吃著魚,問:“舅舅,您可捉過胭脂魚?”
阮韶剔刺的手頓了一下,道:“當然捉過。我小時候可是捉魚好手,不信問你娘。”
孩子又問:“那您現在還會捉嗎?”
阮韶思緒有片刻的恍惚,半晌才道:“會……但是不會去捉了。”
孩子聽不懂這會又不會的話,還想問。妹夫看出大舅子qíng緒不對,喝止住了孩子。
孩子委屈地撇著嘴。阮韶溫柔淺笑,把剔了魚刺的ròu夾到他碗裡,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
又到月中,頭頂圓月皎潔如銀盤。阮韶葡萄架下納涼,妹夫帶著孩子們在水塘邊捉著飛舞的螢火蟲,妹妹坐在屋檐下的燈旁,正和僕婦們話著家常。
空氣里有一種靜謐雋永的甜香,直教他在恍惚間回到了童年。母親也是這般坐在葡萄架下,看著他帶著妹妹追逐著螢火蟲奔跑。那時候的他是那麼快樂,並且以為這樣的生活,會持續到老。
那時候他也未想過自己將來居然會愛上一個男人,和他生死相許,深深相愛,最後,他死在自己懷中,結束了一切,也關閉了他通往幸福的大門。
他想起自己當初和劉琸跌落山澗後,他對著昏迷中的劉琸說,只願從未認識過他。可之後的每一天,他其實都在心裡感激他們相遇,感激他們曾痛苦地折磨糾纏,才能換來那如此美妙的相知相愛的一年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