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也不算热,但罗保庆刚打完一个电话,满脸都是汗,他抬手擦了擦,苦笑着倒在大圈椅上转了两转,抬头看见他们,脸色又是一变,接过名片的时候,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拉开抽屉,漫不经心地扔了进去。
“我这个外甥女儿啊,看多了人间疾苦,就是心软。”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你们盖过房?不是农村自建房罢?我们这可是大工程。”
宁悦同样微笑以对:“我们已经看过项目了,牌子上叫金龙大酒店吧?很气派啊。”
“知道就好。”罗保庆听出宁悦的讥讽之意,也不跟年轻人计较,屈起手指敲着桌面,“你们来的不是时候,现在建筑队正在服装厂抢修厂房,这里的工程暂停,本来呢,如果正常开工的话,你们两个生手加进来,打打杂,不算什么大事,但现在人都忙,也腾不出手来带你们……”
他摇摇头,果断地挥手:“先回去吧,你们留个电话,等需要用工了会找你们的。”
肖立本眼睛转了转,看着窗外寂寥冷清的工地,一看就没前途,也有点想打退堂鼓,在后面偷偷地扯了宁悦一下。
出人意料,宁悦不但没走,反而拉开罗保庆对面的椅子,不请自来地坐下了,不顾罗保庆的皱眉,气定神闲地说:“罗总,你现在走投无路了,我们是来救你的。”
“嗤。”罗保庆差点笑出来,“小青年,你俩年纪加起来还没我大,口气倒不小,搞搞清楚,是你们求着我要进来做工,不是我求着你们。”
说着他又往后一仰,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啊,不肯脚踏实地,满脑子都是歪门邪道,你们走吧,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怕什么耽误呢,罗总?等七月过完,你就破产了,有的是时间发呆。”
这句话刺激到了罗保庆,他哆嗦着差点站起来,用手一指,咆哮出声:“出去!我叫你们出去!”
肖立本第一反应就是挡在宁悦身前,瞪大眼睛凶巴巴地怼回去:“好好说话!吼什么!?”
宁悦用手拨开他,歪着头,向罗保庆无辜又单纯地一笑:“我说错了吗?合同是不是签到七月?现在按时上工才有可能完成,你的工人呢,罗总?”
“你懂个屁!”罗保庆就差哈哈大笑了,“我在这行打滚二十年了,工程哪有不延期的,都是公家的差事,拼什么命,黑什么脸啊?那点违约金我瑞隆还付得起,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他突然顿住,眼中凶光乍现:“是谁派你们来的!?也难为你们能想到找小文打掩护,我就不该让你们进来!”
看着罗保庆声色俱厉,宁悦反而更加镇定,他在脑海里反复回忆了当年在狭窄闷热的工棚里,那些老工友讲的奇闻轶事,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腔。
机会来了!
“罗总,你就不奇怪吗?工程初期的时候一定很顺利吧?一路绿灯,连最怕卡脖子的建材也都按时运到,此刻还在工地上堆得齐齐整整,为什么偏偏工程要收尾了,建筑队就要去抢修什么厂房呢?”宁悦胸有成竹地问。
罗保庆却并不愿深谈,再度猛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电话机都跳了起来:“我不想听你们胡扯,出去!马上出去!”
“好吧。”宁悦站了起来,遗憾地一摊手,“我本来还想告诉你,服装四厂七月就要完成改制,从此国营厂变私企,你手里那张合同到时候就是废纸一张,违约金算什么?”
他倾身向前,黑眸定定地看着罗保庆,连对方额头上的冷汗都看得一清二楚,似笑非笑地说:“整个工程……你都得给人家吐出来。”
罗保庆杀人案,他还是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听人说的,前因后果很简单:阳城服装四厂正式地和国有建筑设计院旗下的瑞隆建筑公司签下合同,委托后者承建一所现代化大酒店以取代现有的落后招待所,方便招商引资有个门面,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几方联合薅公家羊毛的典型案例,七月份完成改制之后,当家人换了,这块地皮也将不再属于服装四厂,或是被抵押给银行,或是被割让给总公司,归属权一旦改变,有了争议,上面的工程自然全面冻结,罗保庆如果不能在七月之前交房,等待他的就是漫长无期的扯皮官司。
而上一辈子,罗保庆打官司输了,工程款一分都没拿到,使得公司损失惨重,不但被对手挤掉了总经理的位置,还因为各种罪名进去蹲了三年,出来之后他故地重游,看着灯火辉煌的金龙大酒店,才知道他修的七七八八的楼早已被顺利接手,稍微扫个尾就能投入使用,光明正大地被企业拿走了。
于是,罗保庆在一个闷热的雷雨天,拿着一把三棱刮刀走向了原服装四厂、现雅美服装公司办公楼,造成了一死三伤的血案。
当时不管是怎样惊心动魄惨绝人寰,后来只化成口口相传的野史轶事。
宁悦简短地把事情交代了一遍,看着罗保庆抑制不住恐惧的脸,微笑着问:“我们进来之前,你在打电话找人,是心里也觉得不对吧?但是所有人都打哈哈敷衍你,说没事的,公家的事谁会认真,但其实呢,你就是他们推出来的那个替罪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