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说什么咱都说会,先混进去再说,反正盖房子就那么回事,我在村里也拉过电线啊,算半个电工。”
不知为何,越往前排,王栓柱就越心惊肉跳,好像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事要发生了,后背上汗毛直立,太阳热辣辣地从天空照下来,他只觉得冷汗涔涔,连脚下都好像是迈入了阴寒的泥潭,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终于他们排到了前面,一眼就看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戴着安全帽,神气活现、指手画脚地维持秩序,队伍最前面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圆脸小姑娘拿着一张纸,对挤到面前的人飞快地询问着,大部分都是一摆手,果断地拒绝,偶尔遇到一个合格的,就抽出一张表格让他写下名字,小手再一摆,让人往后走。
王栓柱看得很不是滋味,觉得这个招工的也太不正式了,找个小姑娘来决定他们的去留,简直太有损男人的尊严,在王家村,这岁数的毛丫头迎面见了像自己这样的村里男性长辈,都要低头让路问好才对。
唉,算了,还是上工要紧,也不知道过了第一关,后面还要问什么。
王栓柱想着,踮脚往后面看去,斜后方还有一张桌子,已经有人在前面守着,那边就比较清闲了,只有一个人弓着腰,不知道在桌子上写着什么,点头如捣蒜。
这下他心里舒服了一些,就说嘛,小女娃能成什么事,真正能做主的还在后面,也不知道这是哪个大工地的工头,要求这么严,待遇也好,如果能长期留下……
王栓柱正在胡思乱想,挡住桌子的面试者终于拿着表格欢天喜地地离开了,桌子后的人无遮无拦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翻领衬衫,明明是老气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越发显得面如冠玉,乌黑鬓角,俊秀得不像话,这会子没人来面试,他闲散随意地用笔杆翻起桌上的几张纸,专注地查看着,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透过薄云洒在他身上,恰好给整个人蒙上了一层金色滤镜,就这么简单地坐在那里,却闪闪发光。
王栓柱恍惚地回想起二十年前周博文和柳诗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小土屋子里,阳光从两人身后照进来,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屋子里都变亮了,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是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但是!为什么是王大牛!坐在这里招工的为什么是王大牛!他上次去抓人的时候,不是打听过了吗?这个小畜生不过是跟在某个打零工的小力巴屁股后头蹭口饭吃。
这才短短一个多月,他怎么就抖起来了,居然能拿着钱在这里招工?
他身后的乡亲也看见了宁悦,乍一看不敢认,但五官总有些熟悉印象,有胆大的率先出声:“这不是大牛嘛?柱子哥,你看是不是?”
王栓柱铁青着脸,并没否认,这下大家都笑开了,拍着他的肩膀夸耀:“大牛出息了!早说呀,俺们还排啥队?都是一个村的人,他还能不先照顾乡亲?走着,柱子哥,你进去了就替他管人,俺们几个帮你,大牛这么年轻知道啥啊,还是得你把关。”
这一刻他们完全忘记了上次不愉快的见面,个个喜笑颜开,甚至开始推搡前面排队的人:“都让开!让俺们先过去,俺们认识人!”
维持秩序的高大男人立刻指着他们呵斥:“好好排队!不许捣乱!不干就走!”
“嘿!你个傻大个还敢凶人?等俺们进去当了工头,第一个先让你滚!”王家村的人自觉有了依仗,不甘示弱地更用力往前挤。
这边的混乱,终于引起了正在脑海里统筹工种的宁悦的注意,他微微皱眉,抬起眼扫了过来,黑凌凌的眸子毫无感情地注视着队伍。
王栓柱心里猛地一跳,也不管其他人,转身就扎入了人群中,逆着队伍慌张地往后挤,连身后乡亲们在吵嚷:“柱子哥!你咋走了!”都充耳不闻。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王大牛摇身一变成了管事的,不会是——他和周博文父子相认了吧?
所以周博文为了补偿他,让他在工地上管招工?
周家有钱,王栓柱一早就知道,不光周博文在那三年断断续续掏出来的钱,临走的时候柳诗塞给自家婆娘的金戒指金耳环,单说来接他们的居然是乌黑雪亮的小汽车!后座还拉着白纱窗帘,那可是连县长都坐不上的上海牌!
纵然王大牛屁都不是,但周博文绝对有能力让他一步登天。
他好了,自己的儿子怎么办?
王栓柱慌慌张张地跑出劳务市场,找到公用电话就往村里拨,去叫人的那五分钟,是他这辈子最长最难熬的五分钟,终于听到刘菊英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刘菊英嗷地一声哭嚎了起来:“你个天杀的!你咋才打电话回来啊!我托人给你送了好几个口信,都说找不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