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四 末路同归
第186章 1998的望平街
1998年,十月。
国庆节的喧嚣热闹余韵犹存。
悬挂在巷子口的红灯笼和横幅被连日的秋雨淋湿得斑驳褪色,今天出了太阳一晒,又有几分回光返照的喜庆感。
宁悦搬了把躺椅在院子里眯着打盹,上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了他一身,透过半开半闭的眼帘,被长长的睫毛隔成一片片投射进来,金灿灿地落在眼底。
他回到望平街已经一年多了。
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离开深城,到站的时候整个身体硬得像一根木头,几乎迈不开腿,凭着一口气撑到敲开了十号院的门,还能勉强对着大家露出一个微笑,说声:“我回来了。”
那之后的日子,宁悦如今想起来只觉得茫然,记不清每天都干了什么。犹如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别人的生活,所有一切都是无动于衷。
深城的一切,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彻底从他身体里被割裂走了。
唯有被爱人背叛的悲凉永远地停留在心底最深处,变成了无法消融的苦涩坚冰。
宁悦闭着眼,感觉到林婆婆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睡吧,睡了也好。”
紧接着是刘婶从房间里出来,打开水龙头洗菜,也压低了声音笑着埋怨:“老太太你就惯孩子吧,夜里不睡,白天不醒。”
“胡说,年纪轻轻的,还不是想吃就吃,想睡就睡,难道要等到我这个年纪,都舍不得睡觉,生怕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刘婶停了手,着急地打断:“您这才叫胡说呢!呸呸呸,您可是咱们十号院的定海神针,一定长命百岁的。”
宁悦闭着眼,凭着声音就勾画出身边小院子的温馨场景,再往远处延伸开去,后院里树叶被风吹拂的声音,远处不知道谁家邻居洗衣服的水声,乃至更远的地方,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
随着时代的发展,望平街是越发落寞了,别说从前住在这里的老邻居,就连租客也少了很多,老房子诸多不便,外面房地产发展得如火如荼,但凡手里有点余钱,谁又不想住“能在屋里上厕所”的方便房子呢。
宁悦浑浑噩噩的,眼皮低垂,差点就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一串清脆自行车铃声从远而近地传来,停在十号院门口。
街道主任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宁师傅!宁师傅在吗?二十七号院北屋漏雨,你给处理一下?”
见大门虚掩,对方知道家里有人,又催促地按了两下铃:“挺急的啊,租户是几个学生,现在就在家等着。”
“来了。”宁悦懒洋洋地睁开眼,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好嘞,缺什么就到街道报备一下,那我走啦。”街道主任是个急性子,见事情有了着落,骑着车风风火火地走了。
宁悦慢吞吞地翻身坐起,手肘撑着膝盖撑着头回神。
林婆婆拄着拐杖,站在躺椅一侧看着他,撩起眼皮冷哼一声:“急什么,天气预报不是说这几天都是晴天吗?又不接着下雨。”
刘婶洗着菜,一边笑着说:“现在租房子的少啊,好容易能租出去,可不得急着解决,万一学生不租了怎么办,少一份收入……”
她看宁悦揉了揉眼睛准备出门,提高声音嘱咐:“到点了就回来吃饭,老刘去钓鱼了,今天有鱼汤喝。”
宁悦回头勉强笑了一下,揶揄道:“就刘叔那运气?我可不敢指望。”
“不碍的!”刘婶信心十足地说,“他钓鱼那地方后面有片树林子,这不刚下过雨嘛,我跟他说了,钓不到鱼就摘点蘑菇回来,一样能做汤!”
宁悦摇摇头,无奈地走出了院门。
他自从回来之后胃口就不好,比起从前又瘦了一圈,穿着的t恤又洗脱了型,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拎起装着工具的桶越发显得身形瘦削,简直跟刚来到望平街那时候差不多了。
走在望平街的狭窄巷子里,宁悦充分能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凋敝。
原先整齐划一的红砖墙到处都是破损,从前还有附近商家贴的海报遮挡一下,现在望平街人口流失得厉害,商家都不来打广告,街道的维修基金又远远不够,每年光顾着维持现有住户别房倒屋塌都修不过来,哪里还会做什么表面文章。
宁悦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着,影子在后面拖得长长的,他这口气从深城回来就泄了,每天脑子里昏昏的,成日发呆,不知道干什么。
还是刘叔给他报名在街道弄了个房屋维修工作,不然他能连十号院大门都不出。
每个月二百块,好歹够吃饭,饿不死……
也许就是因为工资太少了,没人愿意来,所以才会落在他头上。
到了二十七号院,隔着大门就听见里面几个声音在叽叽喳喳,有人担心地问:“修屋子的师傅什么时候到?今天要是再下雨,我的画纸就全完了。”
“快把被子拿出来晒!半夜我一摸,湿的,还以为江遥尿床了呢!”
“放屁!你才尿床呢!”
在门外听已经觉得吵闹,推开大门,院子里更是狼藉。
本来各家门前就堆满了杂物,留出来的空地比十号院小了不少,此刻满地都放着从屋里抢救出来晾晒的衣物书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