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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修理(1 / 2)

('\t\t\t###第二章修理

陆青的工作室没有招牌。

灰港的规矩是:如果你需要招牌才能找到一个地方,那你大概也不需要那个地方。陆青的客人都是靠口碑来的——「巷子进去右转,听到有人在哼走音的歌,那就是了。」

工作室在灰港三区的一条窄巷里,门面是一扇铁卷门,卷门上喷了一行字,不知道是谁喷的,喷的是「修东西找陆青,修不好不收钱」。陆青看到的时候想把它擦掉,後来懒了,就留着。反正也没错。他确实修不好就不收钱。问题是他什麽都修得好,所以这行字等於没说。

早上九点。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来,左手边是一排工具,右手边是一杯凉掉的茶。左手是机械的——五根手指,钛合金骨架,外面包了一层仿生矽胶皮。这只手不是因为受伤才装的。是他十九岁的时候自己做的。

他给这只手取了个名字。

「左先生,早安。」

他活动了一下机械手指。五根手指依次弯曲再张开,像一朵花开了又合。关节的动作很流畅——他自己保养的,当然流畅。

九点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锈T。陆青一眼就看出来——不是因为衣着或气质,是因为男人右臂的接口处在渗Ye。粉红sE的。绷带缠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已经被TYe浸透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褐sE。

男人的右臂从肘关节以下是机械的,但机械的部分在发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你好。」男人站在门口。「有人说你能修。」

「看看。」陆青拍了拍工作台。

男人走过来坐下,把右臂搁在台面上。陆青凑近了看。男人往後缩了一下——大概是习惯了别人看到接口会皱眉。

陆青没皱眉。他拿起放大镜。

「接口是哪年做的?」

「六年前。灰港东边的——」

「老冯的店。」陆青说。「他的焊法我认得。」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接口边缘的金属。「焊工还行,但封胶用的是便宜货。六年了,封胶老化,水气跑进去,里面的微型伺服马达开始锈蚀。你这个抖不是神经信号的问题,是马达轴承在打滑。」

男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能修吗?」

「能。」陆青已经开始从工具架上拿东西了。一把微型螺丝起子,一支焊笔,一罐封胶——不是便宜货,是他自己调配的,防水Xb市面上的好三倍。「你坐着别动。会有点热,但不会痛。」

他开始拆接口外壳。手法很快——左手拿螺丝起子,右手扶稳手臂,一只机械一只r0U,配合起来像搭了很多年的搭档。他一边拆一边哼歌。不知道是什麽歌,调完全是跑的,像是把三首不同的歌拼在了一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男人偏头看他拆。「你??同时用两只手?」

「嗯。」

「一只是机械的。」

「嗯。」

「但你另一只不是。」

「嗯。」

「你不是锈T吧?」

陆青笑了一下。「我不是什麽T。」

他把外壳拆开。里面的情况b他预期的差一点——三个伺服马达里有两个锈蚀了,轴承的滚珠表面坑坑洞洞的,像被酸蚀过。封胶完全碎裂,内壁有一层薄薄的水渍。

「老冯用的封胶是丙烯酸基底的。」陆青一边清理一边说。「撑两年可以,撑六年就是奇蹟。你运气不错,马达锈成这样还能动,说明你的神经适配做得好——你的身T跟这条手臂磨合得不错。」

「那是因为我没有别的手臂可以换。」男人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陆青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继续清理。

他把坏掉的两个马达拆下来,从工具架下面的cH0U屉里翻出两个替换件。不是新的,但他翻新过,转速和扭力都测试过。他把新马达装进去,重新校准轴承间距,然後拿焊笔把接线重新焊好。

焊的时候他又开始哼歌。还是走音。

最後是封胶。他用自己调的配方,一层一层地涂,每一层都等它半乾了再上下一层。三层。最後用紫外灯固化。

「好了。动一下试试。」

男人弯了弯手肘。旋转了一下手腕。握拳,张开,再握拳。

不抖了。

男人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张开,握拳。张开,握拳。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是自己的。

「多少钱?」男人问。

陆青报了一个数。很低。低到男人皱了皱眉——不是嫌贵,是觉得便宜得不对劲。

「就算零件和封胶。」陆青说。「工钱不算的,我本来就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那怎麽好意思。」

「你跟这条手臂撑了六年。」陆青把焊笔擦乾净,cHa回架子上。「六年没换过封胶还能用,你b你的手臂耐C。」

男人张了张嘴。掏钱包。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陆青看到了。

「有多少?」陆青问。

男人沉默了几秒。「??不够。差一半。」

「有什麽能抵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透明的YeT,微微发h。

「米酒。自己酿的。」男人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陆青接过罐子。拔开盖子闻了一下。

「这b钱好。」他说。「钱不能喝。」

男人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青在收工具,没看他。男人的右臂垂在身侧,稳稳的。不抖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门关上。铁卷门晃了两下,上面那行字跟着抖了抖。

陆青把米酒放到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有三个差不多的罐子了。两罐米酒,一罐不知道是什麽,标签写着「梅子」但闻起来像醋。他从来不把它们喝掉。

他看了一眼男人刚才坐过的位置。台面上留了一点粉红sE的渗Ye痕。他拿抹布擦掉了。

——

下午没有客人。

陆青花了两个小时整理零件。灰港的零件来源复杂——有铬城走私出来的钢躯标准件,有镜魂议会淘汰的神经介面组件,有不知道从哪个废料场捡来的三无产品。他把它们分门别类,能用的放左边,需要修的放中间,只能拆零件的放右边。

整理到一半,他从一堆散件里翻出一个膝盖齿轮组。翻新的,成sE还行,但有一颗滚珠轴承磨过头了,转起来会卡。他试了一下。转两圈,顿一下。转两圈,顿一下。

有节奏的。像打拍子。

他把齿轮组放到中间那排。能修。换一颗轴承就行。

整理的时候他会跟左先生说话。

「这个。」他把一个拇指大小的伺服马达举到左手前面。「K-7型,铬城出品。你的肩关节用的就是这个型号,但你的是我改过的。别骄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把马达放下。又拿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片,半透明,边角有一处裂痕。

「镜魂议会的神经映S前端模组。旧的,至少十年前的型号。」他翻了翻。「但核心演算法没变过——他们嘴上说每年都在升级,其实底层代码二十年没动过。」

他把晶片放到中间。

五点的时候他泡了一杯新茶。坐在工作台前喝。灰港的h昏很短——太yAn落到两边的楼群後面,天光从橘sE直接跳到灰sE,中间几乎没有过渡。巷子里开始亮灯。对面的面摊拉起了塑胶棚,蒸气从锅里冒出来,飘过巷子,带着一GU咸味。

陆青喝茶。左先生搁在桌上,机械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放松。

——

晚上十一点。

灰港安静下来了。白天的嘈杂收进了墙壁里,只剩下远处港口的低频嗡鸣和偶尔经过的机械脚步声。陆青的工作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圈照在工作台上,把他的影子投到身後的墙上,又长又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晶片。b下午整理的那些都小,只有小指指甲的一半大。半透明,带着一种很淡的蓝sE,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边角打磨得很光滑——不是工厂打磨的,是被手指长年摩擦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镜魂议会的标志刻在背面。一只眼睛,瞳孔里是一串代码。

他妈留给他的。

不是遗物。不是遗书。只是一块她随身带了很多年的晶片。她走的时候口袋里就这一样东西。他爸走得更早,什麽都没留。

陆青把晶片放在左手掌心。钛合金指掌上,蓝sE的光透过仿生矽胶皮,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

他不看。从来不看。只是翻。

右手把晶片从左手掌心捡起来,翻一面,放回去。再捡起来,翻一面,放回去。

他有能力读取它。工作台上就有神经映S读取器,cHa进去三秒钟就能看到里面的内容。也许是她的研究资料,也许是一段语音,也许什麽都没有。

他从来没cHa过。

就像一颗锈Si的螺丝,跟周围的金属长在了一起。y拆会连周围的东西一起毁掉。所以你不拆。让它待在那里。

他把晶片放回口袋。右手口袋。每天都放右手边——左边放零钱和工具,右边只放这一样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台灯关了。工作室暗下来。灰港的夜光从铁卷门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亮线。

陆青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後他举起左手。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五根手指的每一个关节在哪里,每一条线路怎麽走,每一颗螺丝的扭力是多少。这只手是他自己造的。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b他更清楚。

「左先生。」他轻声说。「明天见。」

他站起来,走向工作室後面的小房间。一张窄床,一个衣柜,墙上钉了一张灰港的旧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很多圈,密密麻麻的,几乎盖住了整张地图。

没有开灯。脱了鞋,躺下。

右手伸进口袋,m0了一下晶片。还在。

每天都在。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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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在铬城最高层,第九十二楼。

窗外是铬城的天际线。钛合金和玻璃,排列得像棋盘。

沈屿白坐在长桌的尽头。

十二个委员分坐两侧。安全委员会每周开一次会,议程三十分钟,不多不少。沈屿白的会议从不超时。议程开始前他已经知道所有答案。开会只是让其他人把答案再走一遍。

「灰港三区。」他说。「报告。」

左侧第三位委员站起来。投影在长桌中央打开,显示一张灰港的卫星图。几个红点标记在三区的巷弄里。

「过去两周,三区出现了疑似异端技术的能量波动。频率特徵与钢躯和镜魂的标准制式都不吻合。波动源很小,可能是个人规模的实验。」

「定位JiNg度?」沈屿白问。

「五十公尺半径。」

「缩小到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需要在地面部署感测器——」

「部署。」

委员点头。坐下。

下一项。镜魂议会最近的技术输出清单。沈屿白扫了一眼投影上的数据。他读数据的速度很快——左眼是光学增强的,能在零点三秒内处理一整页表格。右眼是r0U的,跟不上左眼的速度,所以他读数据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用左眼主导。

「镜都上个月的映S量b前月增加了百分之十一。」另一位委员说。「增长来自民用领域。」

「民用。」沈屿白重复了一遍。没有语气。

「是。主要是记忆备份服务。他们推了一个新方案,面向中产阶级——」

「我知道那个方案。」沈屿白说。「继续。」

会议在第二十八分钟结束。沈屿白站起来的时候,十二个委员同时站起来。他没有看他们。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地板是抛光的深灰sE合金,他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回音——鞋底是特制的减震材质,走在任何表面上都是同一个音量。不像锈区那些翻新腿,不像那些咔咔顿顿的声音。

副官锺横在走廊尽头等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锺横四十五岁,重钢,改造率约百分之六十。他的身Tb沈屿白年轻二十年,但他在沈屿白面前永远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钢柱。在铬城,尊敬和害怕看起来一模一样。

「灰港三区的事。」沈屿白边走边说。

锺横跟上他的步伐。「感测器最快明天部署。我建议同时派两组外勤,一组地面,一组空中。」

「一组就够。地面。」

「地面的风险——」

「灰港的建筑密度太高,空中侦测效率不到地面的三分之一。而且空中单位会被灰港的人看到。」

锺横停了零点几秒。「明白。」

他们走到电梯前。沈屿白按了负二楼——他的办公室不在高层,在地下。安全委员会主席的办公室在地下两层,没有窗户,墙壁内嵌了六层电磁屏蔽。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他不需要窗外的风景。他需要的是安静。

电梯门关上。

锺横看了沈屿白一眼。

沈屿白的侧脸在电梯的金属墙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左半边是钛合金——JiNg密、光滑、没有表情。右半边是血r0U——五十八岁的皮肤,但维护得好,看起来像四十出头。两半在鼻梁正中交界。他微笑的时候只有右半边脸会动。但他很少微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长官。」锺横说。

「嗯。」

锺横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不到一秒,但在两个重钢之间,不到一秒的犹豫已经非常明显了。

「你的声音??一直是这样的吗?」

沈屿白转头看他。「什麽意思?」

锺横的嘴张了一下。然後他摇摇头。「没事。我??可能记错了。」

电梯到了。门开。

沈屿白走出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锺横。」

「在。」

「我的声音没有变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是。长官。」

沈屿白继续走。他的步伐和之前一模一样——速度、幅度、鞋底接触地面的角度。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右手缩进了口袋里。

——

负二楼的办公室。

沈屿白坐在桌前。桌上没有纸,没有笔,只有一个嵌入式的全息投影介面和一杯水。水是室温的。他不喝热的也不喝冰的——温度波动会影响机械部件的微校准。

他打开投影,调出锺横的健康数据。

锺横。四十五岁。重钢。改造率百分之六十一。最近一次全身检测是三个月前。脑部扫描正常。认知功能评分九十七——高於同龄同级别的平均值。

正常。

但刚才那个问题不正常。

沈屿白的声带是五年前更换的钛基仿生声带,频率、音sE、共鸣腔参数都是固定的。不可能变。锺横跟了他十一年,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关掉投影。没有下结论。但他把这件事记住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办公室很安静。六层电磁屏蔽把所有外部信号挡在外面,也把所有声音挡在外面。在这个房间里,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身T内部的运转声——齿轮、Ye压、冷却Ye循环的低频嗡嗡声。和自己的心跳。心脏还是r0U的。他保留了心脏、右手、和右半边脸。

其他都是钛合金。

他低头看桌上的水杯。水面平静。他伸出右手去拿杯子。

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他停了。

在看自己的手。

右手。五根手指。指甲修得很短。中指第二关节有一个淡sE的疤——小时候摔的,摔在外公家的石阶上,当时流了很多血,他妈把他抱起来,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他的手。她的手b他的大。那是他记忆里最早的触觉。

这只手是他全身唯一没有改造过的部位。

他妈临终的时候握的是这只手。

那之後他改造了全身。除了这只手。

他从来不用这只手的理由来说服别人做任何事。他不会说「我保留了右手,所以你也应该珍惜你的R0UT」。他的公开立场是:钢躯之道是人类的未来,完全替换是最优选择。他本人因为私人原因保留了一个例外。例外不影响原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室温的。没有味道。

他把水杯放回去。右手放在桌面上。

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像看一个不太听话的零件。但这不是机械的颤抖——是r0U的。肌r0U纤维在做某种他没有下达的动作。每次他在安全委员会上推动「全面机械化激励计画」的时候,这只手就会这样。

他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机械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力道JiNg准——不会太紧,不会太松。刚好能让颤抖停下来。

他握了很久。

办公室很安静。六层屏蔽。没有窗。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身T里的嗡嗡声,和一只钛合金手握着一只r0U手的触感。

钛合金是恒温的。r0U是会变凉的。他握得越久,就越能感觉到温度的差异——左手永远是三十六点五度,右手在慢慢降温。

他想起taMadE手。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先是温的,然後慢慢凉下去。

他松开了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右手安静地放在桌面上。不抖了。指尖微微泛白——是被握得太久了。血Ye重新流回来的时候,白sE从指尖退去,像cHa0水一样。

沈屿白把手套重新戴上。

深灰sE的手套。薄的。两只手都戴。左手的手套下面是钛合金,右手的手套下面是皮肤。隔着手套,两只手看起来一模一样。

没有人知道哪只是r0U的。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口。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走廊的光照进来。他的影子落在身後的地板上—一个线条锋利的轮廓。

门外的桌上放着一杯水。

不是他放的。是锺横放的。锺横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在门外放一杯水。沈屿白从来没有叫他这样做。锺横也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麽。

水是室温的。

沈屿白看了那杯水两秒。然後拿起来,走回办公室。

把新的那杯放在桌上。旧的那杯还有半杯。他把旧的喝完,空杯放到桌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两杯水。一杯自己的,一杯锺横的。

他重新坐下。打开投影。锺横的健康数据还在萤幕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认知功能评分」那一栏放大。九十七分。正常。三个月前的数据。

他在投影上输入一个指令:将锺横的下次全身检测提前至本周。

锺横跟了他十一年。十一年来从来没有问过那个问题。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沈屿白的声音是什麽样的。

他现在不确定了。

沈屿白关掉投影。办公室暗下来。

他在黑暗里坐着。右手藏在手套里。不知道有没有在抖。隔着手套他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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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凉了。

何镜cHa0不知道过了多久。杯子就在右手边,白sE的瓷杯,杯沿上还有他早上喝的时候留下的一点痕迹。现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透了。

他没有去换一杯。

他的眼睛盯着实验室的萤幕。萤幕上跑着一段波形——声音的波形。不长。三秒半。波形的前半段很稳定,是一个男人中低音域的语速,不快不慢。到了第二秒的中段,波形突然开始碎裂——频率不规则地跳动,像一颗心脏在失去节奏。然後在第三秒半的位置,波形断了。

整段录音只有一句话。不完整的一句话。

他父亲的声音。三十年前的录音。医院的监护仪在背景里滴滴响着。他父亲躺在床上,脑溢血发作後的第四十分钟。何镜cHa0当时二十六岁,站在床边。护士说「他可能有话想说」。他凑过去。他父亲张了嘴。

「镜cHa0,你记得—」

然後就没有了。

波形断在「得」的尾音上。气流停了。嘴巴还张着。眼睛慢慢失去焦距。监护仪的滴滴声变成了一条直线。

何镜cHa0按了播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镜cHa0,你记得—」

又按了一次。

「镜cHa0,你记得—」

又一次。

「镜cHa0,你记—」

他在第十一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推了推。镜框是老式的,圆的,黑sE的。镜都的人都用虚拟视觉介面,没有人戴眼镜了。但何镜cHa0喜欢。他喜欢镜框压在鼻梁上的重量。那是一种提醒——你还有一个鼻子,你还有一张脸,你还是一个有身T的人。

他关掉播放。

实验室很大,但只有他一个人。白sE的墙,白sE的地板,日光灯照得什麽影子都没有。他的位置是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三台萤幕、一叠纸条、一支笔。纸条上写了很多字,字迹潦草,像是一边想一边写的——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划掉了,旁边重新开始。

隔壁是全息会议室。透过实验室的玻璃墙,他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正在跟三个部门的投影开会。那个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微胖,圆脸。但那个人没有戴眼镜。那个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废话。

那是他的副本。他的镜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副本正在跟技术部、1UN1I委员会、和公关部同时开会。三个议题。副本在白板上画流程图的时候,手是稳的。副本不会把咖啡放凉。副本不会把眼镜推到鼻尖上。副本不需要眼镜。

何镜cHa0转回自己的萤幕。

他打开一个程序。镜魂语意生成模型——他自己写的,全镜都最JiNg确的语音重建工具。这个模型可以根据一个人的全部语音资料,预测他在任何语境下最可能说出的话。

他输入了那段录音。

模型已经跑过十六次了。十六种「你记得」後面可能接的话。每一种都有详细的机率分析。

第一种:「你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看海吗?」——机率14.3%。

十六种。他每一种都听了。模型用他父亲的声音念出来——音sE、语速、甚至呼x1的节奏都是对的。听起来就像他父亲真的在说话。

没有一种是对的。他知道。不是因为机率不够高。是因为他在现场。他站在床边。他看着父亲的嘴巴张开。那个瞬间父亲的眼神不是在回忆——是一种更急的东西。像是赶在关门之前要把什麽塞进去。

模型读不到眼神。模型只有声音。

他按下第十七次生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模型跑了四秒。结果出来了。

第十七种:「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些事不需要记得吗?」——机率4.8%。

何镜cHa0盯着萤幕看了很久。

4.8%。十七种里面最低的。

他按了播放。他父亲的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镜cHa0,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些事不需要记得吗?」语气平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又像是在提醒。

不对。

也不对。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有一个指纹。他擦了很久,指纹还是有一点痕迹。他把眼镜戴回去。

十七种。全部不对。

中午十二点。同步时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何镜cHa0走进全息会议室的时候,副本已经在等了。三个部门的投影已经关了。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一个有眼镜,一个没有。

同步的过程不需要说话。两人各自坐下,闭上眼睛。一个微型的神经桥接装置在他们之间建立连结—本T的记忆和感受会传输给副本,副本的运算结果和决策会传回本T。每天一次。十五分钟。

何镜cHa0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副本在读取他今天早上的记忆——九点钟到实验室,泡了咖啡,坐下来,打开录音档。

「你今天的专注力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副本说。

何镜cHa0没睁眼。「我在想事情。」

「你在听那段音档。」

沉默。

「第十七次了。」副本的语气没有变化。不是质问。像在读一个数据。

「我在调整模型参数。」何镜cHa0说。

「你没有调整任何参数。你用的是跟第十六次完全相同的设定。你只是按了生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何镜cHa0睁开眼睛。副本也睁开了眼睛。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对视。但副本的眼睛里没有血丝。

「也许你应该停止了。」副本说。

「停止什麽?」

「停止寻找第十八种结尾。」

何镜cHa0沉默了三秒。然後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刚才那个指纹的痕迹还在。

「你不戴眼镜。」何镜cHa0说。

「不需要。」

「所以你不懂擦眼镜的时候可以想多少事情。」

副本没有回应。等了两秒。然後说:「同步完成。你的膝盖今天痛了三次。分别在九点十五、十点四十、和十一点半。你没有吃止痛药。」

「不需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你的痛觉阈值在过去三个月下降了百分之七。」

「我知道。」

「这是衰老的正常——」

「我知道。」

副本又安静了。何镜cHa0的安静是喉咙里堵着太多话。副本的安静是留白——它在等他自己说。

「你最近跟我同步的时候,一直在隐藏膝盖的痛感。」副本说。「今天我读到了。你忘了遮蔽。你在分心。」

何镜cHa0把眼镜戴回去。

「你想知道我为什麽隐藏吗?」

「我已经知道了。」副本说。「你不想让我知道老去是什麽感觉。」

何镜cHa0没有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但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副本的语气依然平稳。「隐藏数据会导致我们之间的模型偏差增大。如果偏差超过阈值,同步的准确率会下降。最终的结果是——我们会变成两个不同的人。」

「我们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人了。」何镜cHa0说。

副本看了他三秒。然後说:「你饿了。血糖在降。先吃饭。」

何镜cHa0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副本一眼。副本已经重新打开了投影,在处理下午的会议资料。动作流畅。专注。不会被任何事情打断。

副本的记忆库里有父亲所有的语音资料。它可以生成一千种结尾,每一种都完美。但它没有站在那张病床旁边过。

何镜cHa0有。

——

下午何镜cHa0没有回实验室。

他在镜都的街上走了一会儿。镜都跟铬城不一样——这里没有钛合金和玻璃帷幕。建筑是半透明的,像是巨大的水晶T,里面的光线会根据时间和天气改变颜sE。街上的人一半是本T,一半是全息投影的副本,看不出来谁是谁——除非你伸手碰。但没有人会在街上碰别人。

何镜cHa0走在街上。膝盖痛。左膝。每走十步会痛一下,钝的,像有人用手指按了一下。五十六岁。身T开始交帐单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经过一家咖啡店。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和他的副本,两个人穿一样的外套,同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动作一模一样。旁边经过的人看都没看——镜都的日常。何镜cHa0看了几秒。他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跟副本一起喝咖啡是什麽时候。大概没有过。副本不喝咖啡。副本不需要咖啡因。

他经过一面公共资讯墙。墙上滚动着镜魂议会的最新公告:「记忆备份服务全新升级。您的记忆,永不遗失。」

何镜cHa0在公告前停了一下。

永不遗失。

他父亲的最後一句话就遗失了。不是因为没有技术。是因为来不及。

他继续走。膝盖又痛了一下。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四点了。咖啡杯还在那里。凉的。表面的薄膜更厚了。他把杯子拿去水槽倒掉,洗了,放回桌上。然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被折了很多次,折痕都发白了。展开来,上面只有半句话,是他自己的字迹:

**「镜cHa0,你记得—」**

後面是空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把纸条放在桌上。跟萤幕上的波形并排。一个是声音,一个是文字。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了。

他拿起笔。

在纸条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17**。

然後在数字上画了一条横线。划掉了。

他把纸条折回去,放进口袋。左手口袋。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三张纸条了。一张写着明天要买的菜,一张写着一个他三天前想到但还没验证的公式,一张写着「问副本:你上次做梦是什麽时候?」

那张纸条他带了两个月了。一直没有问。

他把凉掉的咖啡杯重新装满热水。不是咖啡。是热水。他今天不想再喝咖啡了。

他捧着杯子。热的。

手是温的。膝盖是痛的。眼镜是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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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言的笔记本是黑sE的。

不是什麽好本子。灰港夜市摊上买的,十块钱三本,封面是廉价的人造皮,翻多了会掉屑。现在用的是第十四本。前面十三本叠在她租的小房间床底下,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她坐在灰港五区的一张塑胶椅上。对面坐着一个nV人。

nV人六十二岁,退休教师。头发花白,紮了一个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薄的蓝sE外套,领口的线头冒出来了,但剪得很整齐——是那种虽然穷但不允许自己邋遢的人。

她们之间隔了一张矮桌。桌上两杯茶。巫言的那杯还没动。

「影盗。」巫言说。「你是什麽时候知道的?」

nV人把茶杯转了一下。不是要喝,是手需要做点什麽。

「三个月前。」nV人说。「有人寄了一封信到我家。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但邮戳是铬城的。」

巫言在笔记本上写:**信封,无寄件人,铬城邮戳。**

「信里写了什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感谢信。」nV人的声音很平。「感谢我丈夫三年来的陪伴。说他很温柔。说他每天早上会做早餐。说孩子们很喜欢他。」

笔停了一秒。继续写。

「你丈夫——本人——是什麽时候走的?」

「五年前。脑退化。」nV人说。「走之前他已经不认得我了。最後半年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每天跟他说你叫周建国,他点头,但我知道他不知道那是谁。」

巫言写:**周建国。脑退化。五年前。最後半年不认得自己的名字。**

「他有镜魂吗?」

「有。」nV人说。「是他还清醒的时候自己决定做的。他说他怕有一天忘了我,至少镜魂还记得。他觉得那是——」她停了一下。「他觉得那是对我的保险。」

「镜魂的映S是在哪里做的?」

「镜都。正规的。有证书的。」nV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展开,推到巫言面前。镜魂议会的官方映S证明书。右下角盖了章。

巫言看了一眼。没有碰。笔记本上记下证书编号。

「然後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走了之後,镜魂议会通知我,说他的镜魂可以继续保留在伺服器上。每年要付一笔维护费。我付了。三年。」

「三年的维护费大概是多少?」

nV人说了一个数字。不高,但对一个退休教师来说是咬着牙才付得出的。

「然後三个月前我收到了那封信。」nV人又把茶杯转了一下。「我去问了镜魂议会。他们查了之後告诉我——我丈夫的镜魂被复制了。非法的。一共七份。」

巫言写:**七份。**

旁边画了一个圈。画圈代表这个细节很重要。

「七份分别在哪里?」

「议会说他们还在追查。目前确认的有三份。一份在铬城,就是寄信来的那家。一份在灰港东区。一份在——」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一份在镜都。在一个独居老人的家里。那个老人买了一个伴侣型镜魂。就是——我丈夫。」

巫言没有抬头。笔没停。

**伴侣型镜魂。独居老人。镜都。**

「议会怎麽处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们说会注销非法副本。」nV人说。「但他们说可能需要时间。每一份副本都已经在那个家庭里运行了至少一年。有些——有些副本已经跟那些家庭建立了新的记忆。注销的话,那些家庭也会失去——」

她没说完。

巫言等了五秒。nV人没有继续。

「你看过那封信吗?感谢信。」巫言问。

「看了。」

「信里描述的你丈夫——跟你认识的他一样吗?」

nV人想了一下。很久。

「差不多。」她说。「但信里说他每天早上做早餐。」

「他以前不做吗?」

「我教了他四十年。」nV人说。「他连煎蛋都不会。」

她们同时安静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然後nV人笑了。

巫言也笑了。

笑完之後,nV人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很轻。

「你觉得——他们家那个。是我老公吗?」

巫言的笔停在纸上。

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巫言说。「但你觉得呢?」

nV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後她说:「如果是的话,他终於学会做早餐了。我教了他四十年都没学会。」

她笑了。

巫言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

**她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

采访结束。

巫言走在灰港五区的街上。天快黑了。灰港的h昏跟这座城市一样——没有过渡,直接从亮跳到暗。街边的摊子开始点灯。有卖零件的,有卖吃的,有卖来路不明的镜魂储存卡的。一个摊子上摆了一排人型手臂,从肩关节到指尖,五个尺寸,价格用粉笔写在板子上。最便宜的那个,腕关节处有一条裂缝。

没有停下来看。笔记本塞进背包,背包里已经有两本笔记本、三支笔、一个录音笔她几乎不用、和半瓶水。背包很旧,军绿sE帆布,有一条背带是自己用线缝上去的,原来那条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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