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著池子裡的魚出神,也許是見了風,眼淚難以止抑,順著臉頰留下來。先前在芳春姑姑跟前,怎樣也不能哭。本就是死里逃出來的一條命,再成日家哭哭啼啼地,豈不是不識抬舉,招人嫌惡?可是這裡沒有人,不會有人來理會她,她有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後怕,一肚子的難受!
她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白淨的手掌上齊齊印著月牙似的紅痕。作養得細嫩的皮肉一襯,更顯得觸目驚心。她覺得五臟六腑都攪動起來,整個人跟瞬間被抽空了一樣,再也沒有氣力,順著漢白玉的欄杆緩緩地滑下去,「嗬」地一聲,終究哭了出來。
哭出來好,哭得眼淚鼻涕混在一處,哭得昏天黑地,哭得什麼也顧不得了。就好像從前受了委屈,窩在瑪瑪懷裡哭一樣。瑪瑪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脊,一邊開解她,瑪瑪說不能哭,旗人家的姑奶奶最是要強,淚珠子是金貴玩意,輕易不能流下。再大的事情、再兇險的劫數,自己咬咬牙,總有挺過去的時候。
可是現在,瑪瑪、阿瑪、額捏,他們都不要她了。
「別哭了。」
搖光從一片渾噩里回過神來,愣了一愣,只覺得背脊發涼。眼前不知什麼時候站著一個人,一身佛頭青的袍子上,密密匝匝的寶扇葫蘆暗紋綿迭開去。袍角下露出一雙石青色的皂靴,她淚眼迷濛,看得並不分明。
他的聲音很好聽,又溫和,又清朗,如曳金振玉。
她慌忙去擦眼淚,深深吸了口氣,雪後冷冽的氣息伴著草木之味,一股腦全進了她的鼻子裡。她霎時清醒透了,知道方才是犯了大忌,宮裡啼哭總是不吉。她心亂如麻,只覺得耳朵里嗡嗡地,整個人身上發虛,才恍然發現,後背已浸透了冷汗。
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不矜不伐,還是那樣從容的聲線,如陽光穿透雲翳。
一方帕子遞到了她眼前。那人頓了頓,說:「接著吧。」
檀色的帕子,堪堪遮掩住了下頭修長的手。帕子上頭漫著落花流水紋,細細密密的鋪展開來,在日光下熠熠流輝。
搖光並沒有接,屈膝跪下,頭壓得低低的。因著才哭過一場,又久在病里,聲音顫顫地卷著沙啞,像是日晚溪水邊的細細流沙。
「奴才犯了錯,請諳達責罰。」
第3章 綠雲高綰
因搖光將頭低得極低,他能看見的只有烏黑油亮的頭髮,擰成辮子整整齊齊盤在頭頂上,另插了一支羊脂玉的小簪子,溫潤的白與深亮的黑撞在一起,平添了幾分簡單朗闊的美。
那人怔了一怔,「你在哪裡當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