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走一走,她也是想的。譬如悶久了的人,不知道外頭的好,偶一透風,在心裡撒下了生的種子。她何曾不是活潑愛鬧的性子,家裡人縱著她,小時候和哥子們在後院裡爬假山,大了一些隨他們出去騎馬,旗人家姑奶奶拋頭露面,從不算丟人。現在想想,仿佛都是在前世了。
於是便有些躊躇起來,芳春難得看見她露出這樣的神色,這才是這個年紀、這樣人家姑娘該有的神色。搖光帶著些期盼地望著她,「可是……我不熟,不知道上哪去。若是壞了規矩,便對不住太皇太后的洪恩。」
芳春說不礙事,「老主子一心只盼著姑娘好,正愁沒法子開解姑娘,姑娘是個活泛人,省得自己開解自己,老主子歡喜還來不及。奴才此趟去交差,替姑娘在老主子跟前回句話就成了。」她說著笑了一下,話語裡含著鼓勵,「姑娘頭回來,四處不熟悉,不妨事。咱們慈寧宮有自個兒的花園。您出了慈祥門,朝右邊沿著慈寧宮牆根兒一直走,進永康左門,和慈寧宮對著的就是長信門。姑娘打那裡進去,過攬勝門,就到了慈寧花園了。那兒是太后太妃們禮佛游賞的地方,人少也清淨,姑娘到園子裡去散散,只別進裡頭屋子,到底心境也開闊些。」
芳春不緊不慢說了一通,望著她問:「姑娘記下了嗎?」
她那張瑩白色的臉龐微微地泛起紅暈來,許是病久了的緣故。她給芳春納了個福,低低說:「謝謝姑姑,我記下了。出慈祥門,進永康左門,從長信門過攬勝門。奴才謝太皇太后的恩典,必在未時四刻前回來。過幾日便去太皇太后跟前請安。」
說了這麼久的話,她覺著有些乏,更覺得難受。搖光慢慢走回炕沿上坐下,瑪瑪、阿瑪額捏是一定要找的,可是她如今是個罪臣孤女,是太皇太后放的恩典,把她接到宮裡來。她現在什麼也沒有,連自己也保不住,何談保住自己的家人?如今能夠仰仗的,只有太皇太后。她只在入宮的頭一天見過太皇太后,不過一面,她就昏了過去,如今再回想,實在沒有什麼印象。
不過早日上太皇太后跟前問安,總是不能再拖了。家裡費盡力氣保全了她一個,她要是再委頓下去,還有什麼臉面去見瑪瑪和阿瑪額捏?
搖光轉過臉去看窗外,真的是很好的天氣,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去過了,或許自打她進了慈寧宮起,外面的世界、她戀戀不捨的家,就已經無聲地把她拋棄了。
她掀起鏡袱,對著鏡子自己挽了挽鬢髮。從前額捏跟前的常嬤嬤給她梳頭,嬤嬤的手軟軟的,額捏就在一旁笑著看。
因著芳春先前跟她跟前伺候的使女叮囑過了,她們見搖光出來,也不過垂首一福。搖光還了一福,沿著牆根走了一陣,便看見慈祥門三個字在眼前了。她心裡踏實了些,繼續往前走,一路低著頭,只看見殷紅的宮牆和素白的雪,聽見自己的鞋踏在雪上鬆軟的聲音。有穿著藍灰色衣裳的小太監拿著長掃帚掃雪,她有意低下頭,儘量讓他們不要注意她。這一程仿佛走得格外漫長似的,等她終於想起來要找門的時候,映入她眼裡的是一望無際的宮牆,琉璃瓦轉承著日光,她呼吸間都冒著白氣兒,只覺得這宮牆怎麼這麼高,這麼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