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光將手裡的藥餵完,蹲坐久了的人,乍然起身,便有些犯暈。她借著榻畔的力氣緩了會子才好一些,卻看見在一片錦繡堆里,太皇太后睡得很安適。老太太是個爽朗的老太太,尋常尊養在宮裡,不必為什麼事煩心。只因為將她接了進來,才鬧了好一陣子的不消停。
在那舒朗的眉目里,也有幾分瑪瑪的影子,相似極了的眉目,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三個。在一片翻湧著的眩暈里,她忽然覺得很恍惚,仿佛躺在這裡的並不是當今的太皇太后,而是她的親瑪瑪。是那個一路瞧著她長大的親瑪瑪啊。
也不知是不是離燈火太近了,搖光忽然覺得眼睛發澀,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將湯藥遞給站在一旁的蘇拉,又親自取下帕子,彎下腰替太皇太后擦拭唇角。
她在這四方的宮牆裡再沒有旁的親人了,太皇太后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在瑪瑪跟前,她盡不了孝,如今在太皇太后跟前,她就算拼了全力,也要讓老太太醒過來。
再失去一次的滋味,她不想再嘗一遍了。
蘇塔和芳春從東暖閣回話,芳春示意蘇拉退下,又上前拉了搖光一把,向東暖閣方向比了比。搖光便知道是皇帝傳召,伸手撫勻鬢角,又朝蘇塔和芳春福過禮,這才悄無聲息地越過隔子,往東暖閣去。
皇帝坐在炕上,暖閣里安靜的很,連李長順也不在他身邊。他背著天光,因此五官並不能看得很分明。搖光在地衣上站定,朝著那一片傾瀉而入的天光中的身影,深深泥首:「奴才請皇上萬安。」
皇帝說伊立吧,就著日光端詳,他今日才仔細看她,不同於以往。她更像是一竿青竹,雖然纖細,但是枝葉蔥蘢盈碧,有不屈的風骨。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太醫並沒有給他一個十分明朗的答案,雖然心中的不安、焦急、慍怒迎面湧來,他明面上也得裝作不驚不怒。但是此刻不一樣了,不知道她有什麼奇異的力量,遙遙看見她,只需要一眼,他緊繃著的肩頭便能放下來,便不驚不懼,能夠稍稍看到一點去路。
她起身的時候還是搖搖晃晃的,想來也是嚇到了,兼之驟然起身,眼前又猛地發黑。搖光知道舊毛病又要發作,正努力回憶著皇帝的方位,萬一站不住,也沒有這個膽子往皇帝那頭扎。卻不料肘間忽然來了股力量,像飛鳥一般掠過,極穩當地托住了她,隔著衣料,漸次蔓延開一片溫熱。
片金緣子的馬蹄袖,萬字不到頭的紋樣一路綿延開來,瀲灩流光。明黃為底,是至尊方許用的服御,辛辣而芬芳的香氣繚繞,天子用龍涎,繞裾不去。
搖光覺著自己的心都已經到腔子裡了,呆愣在那裡,先前眼前是漆黑一片,如今頭腦又空白一片。皇帝卻沒有鬆手,他方才見她要倒了似的,下意識便起身來扶,她身量小,堪堪才到他下顎。皇帝微微低下頭,便可以看見她那如墨一般的頭髮,梳著緊實的辮子,整齊地盤繞在頭頂。
皇帝感覺自己心口滾燙,手也滾燙,只是貪戀那滾燙,不曾想收回手去。他一點一點地,順著手肘的弧度向下,握住了攏在袍袖下的那一雙手。
搖光素來體寒,冬日裡手腳冰涼是常態,她並不知道皇帝想要做什麼,在一片怔忡里,連動一動也記不起。這是她十餘載的歲月里,第一次和陌生的男子離得這樣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