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屏看著好笑,正要說話,遠遠聽見聲響,那是御駕將要回到養心殿的信號。錦屏不便再多話,匆匆往御茶膳房,準備皇帝的茶水糕點去了。
搖光記著來順教她的話,也往東暖閣去。皇帝被一群人簇擁著進了暖閣,尚衣的先捧著便服袍進去,伺候皇帝盥洗更衣,緊接著便是茶水上的進去奉茶。德佑一個勁兒給她使眼色,她才知道該自己進去了,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硬著頭皮,進了東暖閣。
皇帝正俯身看炕几上的桃花,到底風和日暖,一夜之間開了好些。一場大雨之後空氣更濕潤也更乾淨,催得芳菲一片,滿目都是絢爛的春色,倒令人心曠神怡。
搖光走到御案旁,量水來磨墨,新貢上來的墨錠濃郁深曜,上頭有金粉描出的「惠風和暢」四個字,飄逸雅致。
皇帝回過身來,看見是她,愈發怡然。只覺得滿心滿肺的熨帖舒暢,當得上惠風和暢四字。他含笑走到御案前,見她已然磨好一硯新墨,便取筆來蘸,取過一張桃花粉箋,從容落筆。
搖光好奇,想知道他寫的是什麼,又牢記來順再四教過她的規矩,主子寫什麼、摺子上的字,都是看不得的,看了就犯忌諱,那是大錯。她只好一板一眼地低下頭認真磨墨,實在忍不住了,悄悄用餘光瞥一瞥他運筆的走勢。皇帝身上的衣裳是新換的,慣常用沉水香熏過一道,澹泊寧靜的香氣,若有若無,混著案前芙蓉石香爐里焚的香,也有一股歲月靜好的況味。
皇帝早留意到了她時不時短暫停留的目光,心下只覺得無窮歡喜,又有些好笑,輕輕地拿手肘碰了碰她,低聲說:「看得的。」
她果然放下墨錠就來看,皇帝有一手好小楷,清麗有風姿,此番落筆卻飄然瀟灑。只看那箋紙上寫的乃是《西京賦》中的一段,她卻不覺紅了臉。
消氛埃於中宸,集重陽之清澄。瞰宛虹之長鬐,察雲師之所憑。上飛闥而仰眺,正睹搖光與玉繩。將乍往而未半,怵悼栗而慫兢。非都盧之輕趫,孰能超而究升。
皇帝暗暗發笑,卻仍是一本正經,十分疑惑地「唔」了一聲,故作不解:「怎麼了,這天兒很熱嗎?」
她的聲音低如蚊吶,「不熱。」
皇帝便不再說什麼了,待紙上墨痕干透,才小心地將它放到一邊去。初春日暖,那太陽仿佛也照進心裡去了似的。這正是好時節,檐下鳥雀呼晴,暄暄然如同一盞上好的酒,連人也被烘得暖融融。
皇帝在批覆摺子,東暖閣里寂靜無聲,間或聽見「嘩啦」一響,那是皇帝翻動紙張的清脆。剛剛臨了一半的《西京賦》,「搖光」二字就落在陽光下,輝映著皇帝的筆端風流。其實應該是「瑤光」的,只是他偏要這樣寫,偏要給她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