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縱長寒夜
其實這句話從冬天留到春天, 總算說與她聽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懂得,就算不能也沒有關係。除夕萬家燈火昇平,慈寧宮笑語喧喧, 他就坐在她身邊,其實到底在哪一隻手上,他是看得出來的,第一回賭氣,成心讓她輸,可是終究賭不起氣來,自己倒輸了一回又一回, 只是想說, 錯錯是對的。
炕几上的那一瓶桃花,因著時和歲暖,早已開了好些, 輕紅淺絳, 風流蘊藉。搖光舒愜地靠在皇帝懷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說話。皇帝大多順著她,也有忽然起了頑意,成心與她鬥嘴,笑笑鬧鬧的, 消磨著時光。
只可惜這樣自在的光景眼下太少,每每夜裡批覆完摺子,他就得與她短暫地分別。他其實很想做一個勤政愛民的好君主, 譬如瞧摺子瞧到大半夜那種,不過想了一想還是作罷, 就算他熬得, 她也難熬。
今兒夜裡皇帝瞧完摺子, 照例抬起頭,與她說今日最後一句話,不無惋惜地感嘆道:「真是光陰易逝啊。」
搖光可不懂他這麼多傷春悲秋,她的哥子們從不傷春悲秋,大丈夫當有男兒氣概,胸中有大丘壑,不拘泥於兒女情長,怎麼君臨天下的帝王,成日家操心的不是如何打理好他的萬里江山,反而是屈著指頭,跟個老學究一般,成天老神在在地感嘆著時光麼?
皇帝見她不解其意,心中愈發覺得淒涼,其實有時候她比旁人機靈,眼珠子一轉就來給他撒軟釘子,一撒一個準,可是有時候她又未免太心寬了些,大大咧咧的,像木頭!
不過女孩子心思開闊是好事,這也是十餘年的富貴生活作養出她這麼一副爛漫心腸。想得少反而活得更鬆快,益壽延年,便是從這上頭來的。
他要他的錯錯歲歲平安,順心如意,餘下的一切,自有他來替她擔當,替她籌劃。
尚衣司衾的宮人進來,簇擁著皇帝往又日新去,在東暖閣伺候的宮人們朝皇帝行禮後,便依次卻步出殿了。皇帝負手越過穿堂,今兒夜裡還是有些冷,不過月色倒很好,朗月高懸,宮闕寂靜,連步子都有了幾分倦意。他忽然生出一個奇特的想法來,等到四方安定,朝政清明,他就要帶著她,也許還會有他們的兒女,在廊下賞月觀星,宮裡的星空沒有宮外好看,等暑氣漸漸升騰起來,就去避暑山莊消暑,那兒的夜晚比紫禁城更遼闊,可以清晰地看見北斗七星,看見銀河垂地,辨認璇璣玉衡,還有瑤光。
他不覺泛起一絲淺淺的笑意,恬適溫寧,提起袍擺越過門檻,舉步將要邁過又日新的門檻,卻發覺不對,扭過頭仔仔細細看了一眼,那抱著鋪蓋站在又日新門前的,可不就是她嗎?
奈何步子已經越進去了,斷沒有迴轉的道理,皇帝一霎時腦子裡亂嗡嗡地,千萬個想頭如同洪水一般滾滾而過,卻一個也抓不住。
心裡頭髮亂,睡不成覺,翻來覆去了好一會,終究是擔心她,外頭那樣冷,縱然有鋪蓋,豈是睡得的?她會不會害怕?若是著涼了,明兒鬧肚子的就該是她了!
這可不成!皇帝霍然掣開帳子,坐了起來,趿鞋下榻,不由分說將人拽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