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想得那麼遠,做什麼?
「那您這炕借我睡一睡?」她嘴上含糊地應著,繞過皇帝,打算把鋪蓋放在炕上,不忘品咂評價兩句,「您這屋子真不錯,冬暖夏涼,大氣典雅又不顯庸俗。」
皇帝很得意,連怒氣都消了好些,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大丈夫,不能做出讓女人睡炕他睡床的卑劣舉動,這是要被列祖列宗嘲笑的。皇帝大義凜然地搶過她腋下夾著的鋪蓋,啟唇傲慢地扔下一句話,「你睡床,我睡炕。」
「這樣不好吧?」搖光搓了搓手,殷勤地笑著,「多委屈您哪!」
皇帝已經自己乖乖地安頓好了,他生得高大,尋常穿起那寬大的袍子,還是很有帝王的威儀的。可是皇皇氣度的萬歲爺遇見一床鋪蓋,委實有些跌份子。那被褥完全鋪開,都不能蓋住他的腳面,在月色下看起來,很是淒涼。
搖光見皇帝不搭理她,只好悻悻地爬上床睡覺了。好傢夥,這龍床果然是龍床,寬闊且鬆軟,身下輕飄飄的,感覺就像睡在雲端上一樣。她仔細地蓋好被子——那被褥居然還是暖的,帶著融融的龍涎香氣,兜頭與她撞了個滿懷。
睡不著,還像從前一樣,探出頭看皇帝在做什麼。他卻也沒有睡著,蜷縮著一團,將兩臂抱在胸前出神。其實皇帝不開口說話的時候,還是很有威儀的,威儀棣棣若山河,八團龍紋隱約,帽結紅纓的少年天子,大抵就是她在慈寧宮初次遇見他的印象了。
所以哪兒能說得准呢,執掌天下的君王也有這樣家常的一面,他挑剔,他驕矜,甚至有些傲慢,卻是一片熱忱心腸,青春又明朗。
皇帝察覺到她的目光,扭頭來看她,哼哼唧唧地問:「怎麼還不睡?」
「您不也沒睡著嘛?」她討好地笑,不知道這算不算鳩占鵲巢,不過還是很不好意思的。搖光客氣地問:「那兒怎麼睡得,您要不要來床上睡?您放心,我習慣很好,從不亂動的。」
皇帝不為所動,義正言辭地說不行,「朕是正人君子,君子你懂嗎?」
行!他君子坦蕩蕩,讓她枉作小人。搖光不好再說什麼,默默縮回被子裡,既然萬歲爺這麼有奉獻精神,那她也不好阻攔嘛。
宮裡的夜晚安靜,安靜得可以聽見風聲。今夜確是有些冷,皇帝睡得不安穩,又不敢驚擾她,小心翼翼地聽她那頭的聲響,聽她的呼吸逐漸勻停,他將手枕在腦後,漸漸地也放下心來。
這真是一件奇妙的體驗,他二十餘年來從未有過。這是他第一次與旁人共處一室睡覺,一個人睡得久了,才發現有個人做伴也是一件可樂的事。內心深處溫柔,捲起些微的快樂,卻是實打實的,沉甸甸的歡喜。
可是她好像睡得並不老實,皇帝眼見一床被子被她翻滾得掉了大半,默默嘆了口氣,起身去幫她撈起來。她總算沒有騙人,睡覺沒有什麼陋習,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掃出鴉青色的陰影,也許好夢沉酣。
皇帝就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仿佛怎麼也看不夠一樣,心裡慌得直擂鼓。真奇怪,鮮少有這樣慌張的時候,可是慌張中又伴隨著快樂,在鼓聲中開出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