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確實上來了,他聽著她均勻的呼吸,反而睡得比平常還要安心。然而終歸是他膚淺了,大半夜裡他居然被冷醒,抻頭來看,先前還蓋的嚴實的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盡數被她卷了下去。
真是個陋習!皇帝有氣沒處撒,又不想驚動她,小心翼翼地從她身邊搶被子,一下只敢拖拽那麼一點點,又一點點,好容易搶回來半邊,皇帝已經一腦門子的汗,竟比在軍機處和臣工議政還要膽戰心驚。
沒想到她這時候卻十分體貼人意,咕噥著翻了個身,將手一搭,搭在了他的胸口。
把他當抱枕了?
皇帝很無奈,思來想去,沒有別的法子,做正人君子做得久了,偶爾不做一回,應該也沒有什麼大礙。何況今天不是他主動的,是她脅迫他,把手往他身上搭的,天地皆可為他作證。
他輕輕地將手穿過她的脖頸,穿過她烏黑而柔軟的髮絲,鬆鬆地攬住她,一面替她把被子掖好,確保他們都能蓋到被子,她約莫覺得很舒服,將頭往他懷裡埋,小小的一個,面容恬靜,眉目鬆弛。
又日新雖然小,卻足以容下他們。其實乾清宮才是正兒八經的帝王寢宮,可是他嫌那裡不好,那裡太空曠,夜裡風聲奔涌,反而生出孤家寡人的惶惶。養心殿卻不一樣,它親切又家常,它有人氣兒,溫適且舒愜。
畢竟在宮裡當過差,搖光戒掉了睡懶覺的好習慣。卯正時分便準時醒來,不敢賴床。要是旁人看見她一個守夜的睡在萬歲爺的大床上,還起得比怹老人家要晚,她是要沒命的。
扭過頭去看看他,天爺,他醒得比她還要早。正靠在大迎枕上頭閉目養神呢。許是聽見她的響動,睜眼來瞧,半晌才吐出兩個字:「醒了?」
她忙不迭點頭,諂媚地問:「萬歲爺,您昨晚睡得香?」不待他接口,又很快樂地說:「我睡得真是香極啦!您的又日新是塊福地呀!」
睡得香?醒來了也就萬兒八千次吧,不知道這樣算不算睡得香。皇帝頗有些惆悵,可是看見她一張陽光燦爛的笑臉子,默默地又把滿肚子委屈悉數吞回去了。他清清嗓子,含糊地說很好,「快收拾收拾,再過半刻,就要叫起。」
她熱乎地「噯」,麻溜兒下床,光腳就要去抱鋪蓋,皇帝皺著眉頭看她一蹦一跳,忍不住提醒,「穿鞋。」
真是太著急了,她頗有些不好意思,還沒走到炕那頭去,又匆匆回頭來把鞋穿好,只是太丟人,不敢看他。見條案上有鏡匣,便借著晨光梳頭。
雖說開了春,卯正時分天還是暗暗的,只能依約就著一些熹微窺見天邊的魚肚白,與滿庭風露蕭蕭。皇帝從容地靠在榻上,她是背著光,勾勒出一個渺渺的影子。她頗為熟練地將一頭烏髮歸攏在一起,用頭繩綁好了,開始編辮子。在家裡這種夥計都是梳頭嬤嬤來做,可宮裡並沒有她的梳頭嬤嬤,她只能學著自己來,經歷了一個冬天,她的辮子已然編得很不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