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根底的,以為寧妃是真病了,「貴妃笑著壓低了聲音,「太醫院這麼多名醫,竟然醫不好她的病麼?只是再也好不了罷了。」
仿佛是天頂驟亮,錦屏渾身發木,她的雙手被寬闊春袍的袖子遮住,故而看不出細膩的手心上印出一彎彎月痕。她對那位主子爺有多少不欲人知藏在心裡的戀慕,就連她自己也懵懵不知。可是那一次,她剛來御前伺候不久,主子爺關照她手上的燙痕,讓她插花,或是得閒了與她說話,她就覺得心裡暖融融地親切。皇帝素來對宮人有度有節,哪怕是對宮妃們也是一樣。她一直以為是她幸運,讓主子爺青眼有加。哪怕她犯了錯,還願意讓她回來當差,在身旁伺候,她有不懂得的,也願意給她機會,警醒她提攜她,讓她慢慢地學。
錦屏有些恍然,迎上貴妃一雙鳳目,明明是那樣寧靜,不帶半分喜怒的眼神,她卻從中讀出了無窮的嘲諷與鄙夷。那一些小心思,自己珍而重之,藏於心中不願讓旁人窺探,甚至是羞於啟齒,居然都被身前居高臨下的這個人盡數看在眼裡,並且這一切在她看來都是荒唐的笑話。
他心疼她手上那一彎被燙傷的舊痕,到底是真的心疼她可憐它,還是因為在那一剎那,他想起了曾經給他上藥的那個人?
自己的滿腔期冀,努力靠近,甚至一點點痴妄的念想,小心呵護保存起來的,又是什麼?算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輕輕地問,「奴才有一事不明,可以請教貴主子嗎?」
貴妃頷首,「說吧。」
她語調艱難,念得卻很通順,一字一句仿佛是從喉嚨眼裡逼出來的一般,羞憤萬分。她問,「奴才愚昧,想問貴主子,『酒醒長恨錦屏空』,這句詩,是什麼意思?」
這是他對她念過的詩,詩里有她的名字。她不識字,這一句落在耳里,卻牢牢地記下了,每至無人時便默默念誦。她想裡頭應該是藏著幾分不假情思的,讓她一直記著,記到如今。
第73章 鸞影天涯
貴妃是簪纓之家出身, 怎麼會不知道這意思。飛花飛雨的散淡閒愁,誰年少時不曾有過?她波瀾不興的眸子裡忽然泛起一絲漣漪,如同蜻蜓掠過湖面, 然而畢竟很快消失不見了。貴妃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的神色,「『酒醒長恨錦屏空,相逢萬里路,飛雨落花中』,這是宋人的詞。酒醒時分,總覺得錦屏空蕩,心中所思之人, 山重水遠, 再也找尋不見。」
她第一次讀這首詞的時候,也是在雨濛濛的天氣,閨中少女尚且不知道世路艱難, 乍然讀來, 只覺得有種纖細的悲痛,卻未免太作悲了。年輕的姑娘總喜歡些明朗燦爛的詞句,後來再過了很多很多年,她又一次讀到這首詞,便是在今日, 春陽明媚,晴絲搖曳,殿堂樓閣寂靜無聲, 迴蕩著滿庭的閒愁,此時彼時, 心境與際遇, 都已經很不相同。
彩筆新題, 卻是旁人詞句。
錦屏很清楚地記得,皇帝那時的神情,眼角眉梢都是遮擋不住的倦怠,帶著三四分的醉意,仿佛生起一種濛濛的寥落與惘然來。他憑在窗旁,外頭是鋪天蓋地的連綿春色與漫天晴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