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仔細想一想,皇帝何嘗不是活著的祖宗。四方萬民臣服朝拜,列位臣工俯首聽命,仿佛天下大事皆在一人,尊崇無比。
在召見臣子的間隙,在寶座上端坐的皇帝終於能夠短暫地松泛下來,活動活動筋骨。他撫著案頭的如意,上好的和田玉被工匠精雕細琢成吉慶的圖案。西暖閣里安靜得很,安靜到可以辨別出空氣中金黃的揚塵。人的一輩子仿佛也如驚起的塵土,在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後,最終都將歸結於長久的沉寂。
在位的皇帝自登極起就要開始修陵,剛剛召見的熙敬,來回的便是這起子事。其實閒下來仔細想想,他這一生如果沒有遇見她,也許會過得很乏味,按部就班地做好該做的事,主持典儀,立後納妃,生兒育女,在完成權力交遞之後安詳地被送往早就營造好的皇陵。倘若真的泉下有知,在碩大的地宮裡舉目四顧,碌碌一生儘是空名,縱然富有四海,終歸空空蕩蕩。
前朝有些帝王喜愛貓狗甚至超過後宮妃嬪。因為它們不會說話,它們永遠忠實,一顆充滿驚懼與猜疑的心才能短暫地被安放。可是這一生如果沒有痛痛快快地愛過,沒有全心全意的交付,未免太遺憾。
在傳召的間隙,在不動聲色地看完數場冠冕堂皇的鬧劇後,在這麼一點點細碎的時間裡,他忽然想她,很想很想。尋常人能夠做到的事,於他而言都算是一種奢侈,可他卻從這小小的奢侈里,感受到完滿的幸福。
上天於他,尚算眷顧。
外頭奏事的傳報,張敷宣在大穿衣鏡前整理衣冠,太監替他挑起勤政親賢的門帘,口中道「臣張敷宣恭請皇上聖安」,緊接著掃袖行跪安禮,皇帝叫起,他便起身前行幾步,跪在皇帝側邊白芯紅邊的錦墊上。
後頭議的什麼事,外邊人不能也不敢去聽了。老爺兒的金光在窗台上慢悠悠地騰挪,劃出一道凌厲的鋒芒。皇帝在養心殿中,就好比鎮下四方的寶佛,主子在便沒有人敢造次,大傢伙兒也沒有偷閒躲懶的膽子,各自干好自己的手邊事。銅漏里的水滴,無聲無息地滑過游弋來往的人群,「嗒」然一聲,靜默卻迅疾。
張敷宣回奏畢,皇帝今兒下午的叫起也全部結束。皇帝仿佛心情很好的樣子,甚至親自將張大人送到了門前,李長順愈發不敢怠慢,繞過門旁的太監,自己給張大人打門帘。這位是從地方一路擢上來的好官,頗有清譽。在京城待的久了的人,享慣富貴太平,沒人願意下到地方去受苦,可他不一樣。他此番是受任湖廣總督,來向皇帝辭行的。皇帝笑道:「百姓安樂,首賴地方。湖廣袤野千里,洞庭煙波遼闊,盼張卿亦有此等心懷。時日且長,來日咱們君臣對景,再細論平生罷。」
眼見李長順將張敷宣引出去了,在一片浩蕩的金粉之中,皇帝站在養心殿前負手目送。他心裡忽然也生出幾分壯闊來,這是他的河山,他會恪盡本職,將每一個心懷理想的人送到他們該去的地方。其實治國就像下棋,讓每一粒棋子適得其所,棋面才能活起來,才能源源不斷,推陳出新。執棋者不動聲色,隱於其後,面目模糊,功過任人評說。
他無數次明白自己的責任所在,無論是先王遺訓,還是站在朝堂列位臣工。所幸這位少年天子仍舊對他的國家心懷赤忱,也相信歷代聖王的言行與古書中所描繪的盛世並不只是空話假話,而是可以經由努力而達到的事實。
這個理想也許很宏大,也許很空妄,但是他願意投入所有精力,所有熱情去嘗試。並且他知道,他並不是一個人在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