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聲音卻如常,繼而輕哂, 「也是理事的貴妃,無端妄自菲薄,反倒教人看輕。」他目光迴轉, 貴妃身邊的宮女會意,一左一右將貴妃攙回去坐著。
爾後便是些家常的閒話, 貴妃不敢則聲, 皇帝與太皇太后說了些親耕上的趣事, 及至酉中時分,皇帝便與貴妃一道,辭別老太太,出了正殿門。
外頭已經暗起來了,尚且能看見幾分殘霞,雖然開過春,風迎面吹著,總還是泛起冷意。貴妃怯寒,在廊下由宮人伺候著裹上斗篷,皇帝便在一旁靜默地看。
貴妃偏過頭,他背著光,哪怕隔得近,眉眼也是模糊的,她不覺嘆了口氣,說起慣例的套話,「主子機務巨萬,也要注意身子。咱們六宮皆仰賴主子。」
皇帝也照舊是那樣冠冕堂皇的回答,「知道了,你理六宮事辛苦,朕改日再去瞧你。」
改日,改日,這些年有無數個改日,卻不知改的是哪一日?
這麼些年,這樣過下來,彼此也習慣了,心照不宣地知道,如果不出差錯,這輩子都將這麼過下去。
貴妃忽然覺得很好奇,那一位後來去了養心殿,究竟是怎麼自處。年深日久,佳偶難免成怨偶,到了那日,她的心境,只怕與自己無差。
貴妃盈盈向皇帝福禮,知道皇帝不會與她一道出慈寧門,她也從沒有這樣的妄想。搭上宮婢的小臂,高底花盆底邁得端方且無聲,就連鬢邊的步搖也是紋絲不亂,提袍沿著石階,在浩蕩晚風中繞過影壁,身影便瞧不見了。
皇帝靜然看著暮色,暮色蒼茫,偶有幾星寒鴉飛過。人站在廊下仰頭看,看見的是四四方方的天空,想望得遠一點,除了重重宮闕與溟濛的山形,再沒有其它。
年邁的祖母從暖閣里走出來,走到他的身邊,老太太聲音溫敦,有慣常的親切,可是一味地被這種親切遮了眼,也會忘了其下暗藏的鋒芒。
老太太問他,「夕陽西下,倦鳥也到了歸巢的時候,你還不走麼?」
「孫兒在等她。」
太皇太后笑了,「你知道你走的道路不易。這個人也許你已經等到,也許窮盡一生也不可觸及。你只看見了山形遠近,看不見溝壑萬丈。」
他的聲音從容堅定,乾淨澄澈,如同掃盡萬里涓埃的河漢明明。
「千山萬川再難,總要涉險去漟。盡我力,全我志,便無悔無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