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佑思忖了片刻,還是鬆口,切切道:「是奴才莽撞,方才也是太著急了些。既然是老主子有傳召,我怎麼敢攔著姑娘?那食盒我先讓人放到膳房熱著。我再替姑娘向老主子跟前的人遞句話吧,免得老主子不在家,讓姑娘沒著落地空等著。」
搖光心裡直擂鼓,依舊面不改色,向德佑道謝,「本來是諳達給我送東西,我還勞動諳達傳話,真是慚愧無極。」她分神辨天色,知道離申末已過了陣子,要想從宮裡出去並不容易,侍衛的輪值皆有事先定好的時辰與班數,若是再耽擱下去,她很可能就沒有機會出去了。
袍子下的一雙手不覺沁出細密的汗,寬闊的衣袖遮掩住她的不安與焦急,她仍讓是從容的模樣,和聲笑問:「諳達還有示下沒有?」
一旁的錦屏道:「諳達不如與我一同去茶膳房放食盒吧,我那兒讓底下的丫頭守著,再不會出差錯,放在膳房,要的時候不周全,味道雜了就不好了。」
德佑頷首,算是答應了。搖光望著錦屏,一霎時百感交集,千萬種滋味湧上心頭,末了悉數化作深深的感激。她知道錦屏是想要幫她的,不然她也不會站出來幫她說話,也不會在言語間提點她,可以搬出太皇太后這個由頭,更不會借著引德佑去茶膳房為由,替她拖延時間。
可是她現在什麼話也不能對她說。
錦屏含笑看著她,眼底生出幾絲羨慕與期冀。她好像隱隱約約知道搖光想要做什麼,因為她的眼裡又重新生出光彩來了。當時自己的確存了幾分壞心,固執地要把舒老夫人早已過世的消息告訴她,看著她痛苦。錦屏原本以為只要她痛苦,自己就會很得意的,可是並不,她們一起陷入了無邊的苦海,掙扎煎熬,如果她找到了能夠擺脫的方式,錦屏不介意幫她一把。
晚霞如血,太陽終究看不見了。在夕陽暮色中凝視這壯闊的宮殿,高高的宮檣。檐牙雕琢,勾心鬥角,榮辱盛衰往復,生動姣好的面龐、珍重又熱烈的年少時光,都在其中,日復一日地消耗。
錦屏低下頭,復又朝她笑,如同去歲冬天,她們在宮道里第一次相見一樣。
她輕輕地託了一下搖光的手肘,對她說:「去吧。」
搖光的手剛剛觸碰到角門,還是忍不住回頭。錦屏的身影已經快要看不見了,在茫茫的晚霞中,化作一個小小的黑影。她朝錦屏去的方向,深深福禮,唇齒張合,道一聲「多謝」,那聲音卻輕飄飄的,湮滅在禁城的晚風裡。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兩側宮牆連綿,伴著不知道從何處傳來的鼓樂之聲,愈發顯得淵默空曠。這條路她走過無數遍,不會不熟悉,沿著慈寧宮外圍一直走下去,筆直的道路盡頭,尚且能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原地焦急地徘徊。
那是成明跟前的不換,見到她就招手,帶她直接轉過角門到了內務府跟前,一個老太監遠遠地瞧見了,扯起破風箱似的嗓子問:「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