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成明膽子大,就在他哥子的眼皮底下把人帶出了宮。老端親王與舒氏素來交好,兩家走動密切,老親王愛重碩尚的耿介脾氣。故而這孩子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從添盆起長到十七歲上,在宮裡不過待了半年,向時的華彩與風光,就消磨殆盡了。
太福金看著心疼,來不及罵她家那個不成器的,心底卻覺得接出來也好。尋常王府後宅都過得艱難,更何況重重深宮?太福金心下作悲,卻不願她傷心,勉強笑道:「過了今日,便是萬幸。往後的事,我們自會料理。便是等風頭過了,我去老太太跟前請罪,她想必也不會說什麼。宮外儘是好風光,人生亦是。此去一別,只盼你往後平安歡喜,自由自在。」
太福金身邊的嬤嬤取了斗篷,太福金親自替她裹上,命人好生將她送出門去。搖光後退一步,提袍斂衽,向太福金行了叩首的大禮。她知道她要出宮時極其冒險的事,也知道若換了旁人,可能都不會這樣幫她,不想把自己搭進去。好在年少時那些赤誠的情誼,縱然經過了風雨的磨折,依舊如新。老一輩對少一輩的關懷與厚愛,無論放在誰身上,都是一樣。
太福金雙眼含淚,朝她揮了揮手,「去吧。」
小端親王在角門等她,這兒是王府奴僕們出入的門,尋常不惹眼,沒人注意這裡。替她備好的馬車已經停在牆根下,成明靠著門,絮絮跟她交待:「我都替你謀劃好了,明天大抵是要封城門,我讓全兒先帶你去找安子,他是老熟人,有交情。趁他剛走,別到時候回馬槍殺回來,挨家挨戶搜,咱們就褶子了。看今晚哈德門走得走不得,那兒夜裡有背私酒的,交些銀子,讓他們通融通融。如果走不得,明兒西直門運水車,想法子送你出去。」他頗為唏噓,「是我沒本事,年輕時雖然四九城裡結交遍了朋友,如今想要送你出去,也沒能走正經的道。」
風吹得她斗篷翩躚,倒像一隻大撲棱蛾子,張開翅膀就要飛翔。搖光柔聲說沒事,就著門上的燈火,看向自己從小到大的玩伴。
她很是歉疚,「你彈劾綽奇,我知道你是想為我們家出氣。」她眼底含淚,連聲音都有些發虛,卻笑著在他肩頭拍了一下,「多謝你!」
「也許這就是命吧,我也想過掙扎反抗,可我沒法子。」她低下頭,「以前總認為自己能做很多事。後來發現,榮辱盛衰,悲歡離合,都非人力可以強求。」
她也曾經很想很想,和他靠近,她想她在風雪裡,他也是啊。縱然身為天子,也有那樣多的不得已,不如意。那些脆弱、無奈,富有四海,竟然沒有人可以說,也沒有人可以靠。
他們都曾經那樣努力,想要靠近,想要互相取暖。到底是她太天真,其實她一早就知道的,無論是金線龍紋,還是龍涎之香,都是天子御用,尊貴無極。他素來就有定人生死的權力,譬如他的名字,定曄,除了太皇太后,是沒有人可以叫的。
成明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來安慰她,卻發現張口便作苦作澀,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沒心沒肺,也就自然說不出諸如「放寬心」之類的話,他不忍見她傷心,轉過話題,將自己貼身的匕首交給了她,「這個你拿著,必要時可以防身。他應該還不知道太夫人厝在廣化寺。今晚你到安子家歇息一夜,明兒他帶你出城,如果你想去見一見,就讓他送你去廣化寺,不過切記不能久留,也不要太張揚。之後安子套車送你回海子,我已與承佑說好了,他會帶人悄悄兒來接你。到了那裡之後,你且安心的住下。你家裡的事,朝中有我。別看我如今只是餵馬,餵馬也有大名堂!你放心,千萬放心,我會努力,讓咱們再見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