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變得有些猙獰,胸口急劇起伏,聲音都跟著顫抖了起來:「生下這個孩子又怎麼樣?她要當一個未婚媽媽嗎?她那時候才二十歲,大學都還沒畢業,沒有經濟來源,怎麼帶這個孩子?學校里的人又會怎麼看她?她太傻了,執意要生下這個孩子。我不可能要這個孩子的——」
這話一出口,他登時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聲音戛然而止,緊張地看著林機玄他們。
「是我的錯,」見林機玄他們沒有反應,男人繼續說道,「當初我好不容易找到她,發現她在這裡的時候我第一時間來找她,她見到我嚇到了,一路跑到天台,我想和她好好說話的,可她不聽,她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最後爭執間,她不小心跌下了天台——那時候半夜三更,下著大雪,我嚇壞了,我真的沒有把她推下去,大師你們相信我,她怨恨我,只是以為是我乾的,我沒有這麼做,如果我真這麼做了,我還是人嗎?!那是兩條生命啊!」
「能這麼做的確實挺畜生,」林機玄意有所指地說,「五年來,你一直沒有回來?」
「我怎麼敢回來?從那天起我做了很長時間的噩夢,我總是能夢到她不小心摔下去時看著我的樣子,雖然我沒有將她推下去,但畢竟我眼睜睜看著她跌落的,我沒來得及救她,也是我把她逼死的,我無法面對這樣的自己。」他忽然局促不安地說,「大師,我能上個廁所嗎?我被嚇得要尿褲子了。」
「好,」賀洞淵跟林機玄交換了個眼神,說,「我帶你去。」
「謝謝大師。」男人忙跟上賀洞淵。
天還未亮全,四周圍的建築浮在朦朧的夜色里,如同一幢幢虛幻的鬼影。
公寓不遠處是一個公共廁所,被附近的高樓大廈壓著,佝僂地縮在一個晦暗的角落裡。因著地理位置偏僻,常年稀鬆管理,靠得稍微近點都能聞到一股子排泄物的臭味。
再過一個小時,城市裡最早的一批人就要開始為生計而奔波,這座城市又要變成白日裡光鮮亮麗的模樣。然而無論再怎麼披掛著繁華的外衣,也終究有一處藏污納垢的地方。
去廁所的路上,這個自稱方凱的男人跟賀洞淵聊了很多東西,他說:「我就讀於A市師範專業,畢業後考了個教師資格證,現在正在一所初中當數學老師,瑤瑤跟我認識那會兒,我正在考核的關鍵時期,確實不方便要這個孩子,你也知道,現在教育機構對老師的品行抓得很嚴,如果讓學校知道我跟瑤瑤的事情,我可能會通不過那個考核。我跟她商量,希望不要這個孩子,但她不肯,墮胎能有多麻煩呢?」
他說這話時,賀洞淵點菸的動作頓住,微眯著眼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個在黑暗中幾不可見的譏諷笑容。
他低著頭,只顧埋首回憶自己的過去,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情非得已:「我家裡條件不是很好,父母都在農村,我好不容易考上一個還不錯的大學,熬到順利畢業,找了一份比較輕鬆體面的工作,我不想辜負家裡人的期待。這些事情你大概不能理解,大城市裡有很多像是你這樣生來就有養尊處優的資本的人,但更多的是像我這樣從貧窮的底層一步一步熬上來的,那些光明的前景幾乎是肉眼可見,沒有人能夠拒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