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素儀畢竟是個女子,心腸不比鐵石,聽他的話,回想起在宮中所見所聞,那東宮太子說賜死就賜死,牽連黨羽連同無辜家人說殺就殺,百來條人命如草芥,血流如落紅,父子相殘,比外人還狠。
「再等下去,那……那得死多少無辜的人呀?」燕素儀嘆氣,小聲嘀咕。
「你真傻,千秋霸業,必定是白骨堆砌的,何況,身處漩渦,有幾人能獨善其身?」慕容恪不以為意。
燕素儀卻雙手叉腰,一副不悅的樣子,道:「好呀,就算這趙國王不王,臣不臣,可那些無辜百姓又如何?受欺壓的北地晉人又如何?縱然閣下有族類考量,但我看你也是有識之人,你應當幫個理字。」
「有趣。」慕容恪眼睛一亮,他抻腳往屋瓦上跳,本欲離開此地,可這會子聽她說話,不由又耽擱下腳步,回首凝視,「怎麼說?」
燕素儀靠在樹上,雙手抱在胸前:「但凡有良心的血性之士,必然辨善惡,知大義,殺殘暴無度之輩,斬奸詐宵小之徒。何況,我們樓……我歷來敬重的一個人曾時時嘆道,神祇造人,天下萬年前同出一脈,為何非得分清誰是誰呢?」
「我問你,你武功這麼好,趙國若傷你族人,你會不會出手?」燕素儀頓了頓,板著臉問道。
「當然會。」慕容恪心想,當年石虎攻打鮮卑段氏,自己帶兵在棘城大敗趙國軍隊,何等威風,犯他族人者,自然要誅。
燕素儀話出正義慨然,可說道這兒,自己又先沒了底氣:「那若傷的是其他無辜的人,你會視而不見嗎?」
這話分明要將眼前人同道義捆綁,從立場來看,她也是站不住腳的,但她向來沒有顧忌,有話就說。
這十幾年來,燕素儀都待在泗水那片不見天日的桃源之中,如今見著餓殍遍地,兵痞無賴,殘虐暴政統治下的民不聊生,心中自然希望有人能出頭。
可世上事偏偏強求不來,她怕聽到眼前人不期的答案,又埋怨於自己的力量弱小,心頭不免空空——如果連他們這般習武之人都覺得毫無希望,那麼在水火之中煎熬的人又該如何活下去?
「我在南邊的時候,見晉國流民流離,很可憐,於是恨極了趙國的人;可是當我走到趙國的時候,看到趙人百姓在當權高壓之下,整日戰戰兢兢,仍然活得很可憐,我不知道該恨誰了,好像誰都活得不快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