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進尺。」苻堅拎起茶壺,回頭用左手食指對著他一點,看他慘白的臉上絳紫色一片,不像有假,遂懶散說道:「我的茶可不是誰都有膽子討來喝的。」
說完,想起方才少年說的比膽量,苻堅下意識閉嘴,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此舉有幾分失顏色,不禁緩緩搖頭。
向來無人不愛聽好話,雖然好話中多是虛以為蛇,但姬洛偏仗著自己肚中有貨,吃茶論道上說得中肯中聽,引得苻堅側目。而後者本就有意效仿晉人風雅,見他說得頭頭是道,便似也暗猜他是哪家落魄子,不得已才流落北方,未免有些惜才的唏噓。
姬洛接過小茶碗,先閉眼聞香,再以袖口遮掩品茗,裝模作樣起身背過去,咋舌稱道,仿佛真吃出了什麼神仙茶一般。
雖瞧著像故弄玄虛,但苻堅只有表面子茶道,卻無茶心,還是被他這模樣所惑,翹首相望。這一望不打緊,偏姬洛突然轉身,越過矮几直逼他胸前。
庾明真目光一沉,搶身上前。
姬洛悍勇,用手臂架開白髮人當先一爪,卻還是被內力震開。少年滾落雪地之時,矮几上「嘩啦」一片脆響,苻堅捻起一顆放在手心,竟是松子。
「你請我吃茶,我怎好不還禮?」姬洛咯出一口血來,嘴上卻帶笑,這一張朱唇,竟似火如蓮。
苻堅神色幾變,像是明白了什麼,忽然拍腿大笑——
他有萬頃山河,有臣民拜服,有神算謀士,亦有高手在側,向來橫生膽色豪情,甚至有一吞九州之心,他只當膽氣之爭,從來如此。可姬洛偏偏另闢蹊徑,拿命相賭,他卻是萬萬不敢的。
事未競,怎敢死?
「山中一點野物,大人不妨嘗嘗。」姬洛話有逼迫之意。
苻堅三指摩挲著那枚松子,終是沒下口,也不敢下口,於是袖口一卷,收到袖中藏起,點頭道:「我收了。」
姬洛走回他身前隔案坐下,逕自拿過桌前另一碗茶,不若方才小啜一口,而是仰頭喝下,言簡意賅吐出三個字。
「你輸了。」
少年坐定如泰山巋然,這三字不知為何魄力滿當,便是向來不屑一顧的庾明真都收手而立,神情肅然。
苻堅拍手側目:「原來是位少年豪傑,我承認我膽子沒你大,你隻身一人有孤勇無匹,我……我卻還有很多願望未竟,有很多瑣事未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