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洛搭手扶住燕素儀往榻上摻,口中急切呼了聲「前輩」,燕素儀病中驚坐,支出手來捂住他的口,這個時候仍不忘警惕打量,可見她死裡逃生後躲入紅珠坊有多不易。
好在花樓笙歌,笑語啼聲混雜,這房間的主人也不是嫩雛,因此無人守夜。
燕素儀身上皮肉不見傷,但開口便是嘔血,姬洛想她受了內傷,只能助她調息,然而他沒有料到,庾明真修煉的『大衍往生訣』蠻橫霸道,且存著後勁,燕素儀熬過一時兇險,卻沒能熬過如今斷骨折筋之痛。
不過四字:大勢已去。
兩人緩了口氣四目相對,燕素儀硬撐著開口頭一句便是:「幽蘭閣砸場子那位客人已經南下了。」
姬洛輕輕「啊」了一聲,手腳委頓,縮在一旁竟然有些鼻酸。
躺在榻上半死不活的燕素儀瞧他一副頹態,心中誤解,冷冷道:「你怕死嗎?」
你……怕死嗎?
姬洛一愕,慌忙搖頭。
見此,燕素儀眼中多了幾分柔和的光。姬洛突然明白,眼前的女子定是以為他因錯過救命人,無法化解陰力而頹唐。可她哪裡知道,姬洛心中悲哀乃是因為一條鮮活生命在眼前枯盡,而自己卻無力回天。
而後,他又點了點頭。
這次換燕素儀發懵,隔了好一會,才體味過來:江山未定,天下未平,世間諸事未見未了,哪能就此捨命而去?別說這小子了,自己不也是隱有不甘嗎!
「罷了。」燕素儀招他上前,臉生肅容,嘆道,「我有幾件事情要交代你……」
看她大有交代遺言的勢頭,姬洛再也忍不住了,生生打斷她的話,趁其無力抵抗,拿了件屋內乾淨衣衫把燕素儀血衣裹住,蹲在塌下將她架到自己背上,冷言道:「前輩,有什麼事情等我們離開長安再說,莫說幾件,千萬也好商量!」
「你!」
燕素儀手腳乏力,只能任由少年將自個疲軟的身子搭在背上。按她以往的脾氣,不說揍人,起碼也要揪著這少年的耳朵訓斥,可眼下見他目光真摯,情有可原,終於無奈接受了事實:「我這輩子很信命的,人不可同天抗,出長安就太晚了,邊走邊說。」
姬洛嗯了一聲,背著她翻窗出了紅珠坊。燕素儀伏低,在少年耳畔輕聲細語唱道——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迭,聖賢莫能度。(注1)」
人定後寂寥長安,註定今宵子夜不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