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和一年,桓溫晉封大司馬,開始掃除異己,第一個便是拿關拜月開刀殺雞儆猴。關家本就不如四姓有厚重的家學淵源,接連被貶謫後,里外排擠終至沒落。
理想的破滅讓關拜月大受打擊,一蹶不振,他在任上鬱鬱寡歡,終於迷失了自己的初衷:「我意識到一個人的力量實在薄弱,當真不過以卵擊石,而後我斷絕了與雙親甚至親朋舊友的往來,徹徹底底掛印而去。」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莊柯不忍聽偏過頭去,姬洛抿唇默然不語,四下里只有關拜月滄桑的聲線久盪不絕,「我沒想到家母因思我成疾,夜內恍惚,最後投井而逝;家父為在四海之內尋我,散盡千金,最後也抑鬱而終。家中敗落後無主事的人,家僕奔走,親戚來弔唁之時將屋舍搬了個一貧如洗。」
關拜月抹了一把臉,抬頭撞進姬洛清亮的眸子,笑得實在苦澀:「我是個自卑且怯懦的人,無法如梟雄那般氣蓋山河,也無法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回家見此場景,悔恨交加,終於背不住坊間流言,徹底放浪形骸。以前那些為人所不齒的事情,我算是都做了個遍。」
難怪關拜月不願意見王汝,更不願告訴他事情;難怪入城時見到夾道相迎萬人空巷的境況,他閉目不瞧,背身不聞,他只是怕自己嫉妒,又控制不住嫉妒,只因為那王汝曾是他的同窗好友,如今亦做到了他初心裡為民謀福祉的一切,可是他再也沒有機會重來,他不過是個混跡江湖,為人所憤的梁上君子,是『下七路』里的小人。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正跟惡狗搶食,餓了三天三夜,人家從嘴裡吐出的骨頭,吃起來都是香的。」莊柯掐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上有一搭沒一搭纏繞,最後草莖蹦碎,他撒手把話給道了出來。
當初的關休四體不勤,除了一肚子學問,哪裡有謀生之道。
他走過千山萬水,浪跡天涯間吃慣了苦頭,就在心中覺得再回不去往昔的時候,他懦弱得只想一死了之。
再後來,無法釋懷的關拜月過上了雞鳴狗盜的日子,開始四處漂泊,無意中在山中遇一老翁,老翁仙風道骨,得知他前半生瑣碎紅塵事後,給他點化,傳他輕身術,叫他游遍十萬山川,看盡人間風骨,方得以頓悟。
待得他遊歷名山大川後,終全了一片凡人心,也不再為往事困頓,活出了自個兒的瀟灑。只是,再見到風光無限的王汝之時,那心中的波瀾卻無可抑制,關拜月才知道有的東西從骨子裡是滅不了的。
聽著蟬鳴望青天,關拜月輕聲對二人道:「那天見到他,我心上高興,激動,隨後終究意識到,短短不過一街之隔,卻是一生都無法跨越的距離。我因生活所迫成為大盜,信奉瀟灑,而他註定不凡,是要被歌功頌德的命。」
「我做不到的,能在佩淵身上延續也是好的,萬望他能造福一方鄉親。所以救一人,卻也是救千萬人。」姬洛頷首,關拜月終於擠出了一個輕鬆的笑意,悠悠道:「中毒後的那三天,我腦中痛到空白之際,竟只有我與他策馬同游壽春時的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