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一聲,姬洛腳邊摔來一人,在地上滾跌了好幾圈,顧不得儀態,手腳並用爬起往少年身後鑽。卓斐然咧著嘴對著少年,臉上肌膚浮腫已能見紅痕,姬洛摸入懷中短劍,只待以「天演」之法識破此人死穴空門,一擊斃命。
這會子再不得手軟,石柴桑雖說自己能抵禦哨聲,可自卓斐然奔來時,卻顯露疲態,寸步難移。再厲害的人也是有弱點的。
就在姬洛拔劍之時,一道稚嫩的女聲響起:「不許你傷害他!」
樓西嘉察覺爨羽被哨音所惑的異樣,不敢痛下殺手因而投鼠忌器左右為難,未曾想姬洛受難,那心智不定的小女孩竟似有所感,一瞬清明,驀然鬆手奔出,似乎想憑自己的毒手將卓斐然殺於當前。
「爨羽!」
卓斐然察覺威脅,憤然轉身揮手,爨羽哪裡受得住,當即破功被甩飛出去。好在樓西嘉緊隨而上,凌空將她小小的身子攔住。
「樓姐姐……」爨羽憐弱地呢喃兩聲,撇頭望去姬洛的方向,甚為擔憂。
「爨羽?翎兒,剛才的是你妹妹?好,看阿婆的!」石柴桑也聽得樓西嘉那聲疾呼,腦中已勾畫方才小妹救「兄」之景,強行破了防禦,將木杖一轉,朝著卓斐然腰腹就是一陣痛擊,將這個燙手的山芋又打回了巫咸祭司的跟前。
大祭司站在枯樹與落花之下,垂首俯視,神情姿態憐憫而滄桑,隨後向卓斐然緩緩伸出手。
然而,就在大家緊盯那雙手,猜測會否將人挖心掏肺時,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巫咸步子詭譎多變,手指轉笛,在卓斐然神庭、百匯、膻中、鳩尾、氣海、心俞、命門等幾大穴位依次點過,仿佛繪出一圖騰。隨後他又咬開舌尖一點血,從縫隙中吐出,正落在正心,最後落掌與卓斐然雙手相接:「六年前天都之變還有滇南以外的勢力插手,眼下看來,他們曾假借我的身份從你府中奪七溟石,用以算計先教主白姑,你現在聽我說,我一直在追查他們,只是白姑已歿,線索……」
可惜,眼前的人根本聽不進一字一句。
卓斐然手指指甲崩斷,貼著巫咸祭司的衣襟落下,他雙眼垂下血淚,不甘而有怨,表情倔強而彆扭,最後在彌留的意識前落得振振一嘆:「我不殺你,並不是已了結仇怨,而是我不想再枉造殺孽。」
有那麼一瞬間,這落英繽紛總教卓斐然莫名想起當年庭中練劍,花下耳鬢廝磨的流光。少時,雙劍生嬋娟,情誼綿長不絕,便以為此生足可如意美滿;青年時,聲震江左,與豪士談客爭論風月,得一虛名盡攬高牙;只可惜到了中年——
磨破的皂靴底碾壓著地上花瓣,埋骨南疆屍難全,到頭來才知道,人這一生永遠難以估量。
「夫君,劍為利器,可救人,亦可殺人,汝為君子,還望時時自誡,切莫太阿倒持!」花樹下的若芸腆著大肚子沖他微笑。
那年她身懷六甲,他在外因一糾紛與人鬥狠,也是唯一一次失手傷人,歸家後她便在家中棗樹下如是說道。自那後他少有以武自恃,和善待人,漸漸活出仁德名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