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之後,司夫人回頭,三人表情十分精彩——
從小熟讀四書五經,知禮義廉恥,家教森嚴的謝敘俏臉如同吞了蒼蠅,生生扭曲在一塊兒,不知該出於情義安撫兩句,還是該出於禮法,呵責痛陳。白少缺則沒有他那麼糾結,這故事去皮剩骨,可不就與他和師昂異曲同工,好端端的一知己摯友,倒頭來卻欺他騙他害他,因而最後鬧得個不死不休下場:「要我說,姑萼不見你,那還是輕了。」
司夫人臉色掛不住,卻勉強忍了,把那虛偽的柔情往臉上一推:「誰沒個年少荒唐的時候,如今反思,確實不該,因而此次千里輾轉回鴛鴦冢,便是想向師姐請罪,無論她如何罰我,都是我應該承受的。」
想到幾個時辰前,她替白少缺硬生生挨了一招,明明佩劍在前,卻依舊沒有與姑萼拔刀相向,甚至軟言細語,任其辱罵,倒是確有悔過之意。
「娢章姑姑,左丘明曾言: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注1)。若真能重歸於好,倒不失為一件好事呀!」謝敘拍手道。
人大多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就聽那麼一故事,很難稱得上什麼直觀感受。謝敘和娢章顯然是熟識,後者甚而可以說待其不錯,因而在這小少爺眼裡,只要她表有悔意,凡事都可以一筆勾銷。
可對姑萼冢主來說呢?誰又知她女兒心事幾何?誰又知她夾在當中的無助與無奈?此間事,除了姑萼,沒有人可以代她說原諒。
念及此,姬洛失笑,輕輕搖了搖頭。自打天都之變後,他越發覺得世間事,黑白難分,恩怨難清,人有七情六慾,難免會生偏心,因而旁人多言,不過事後諸葛,唯有利益相關又身處局中者,才能開口置喙。
「姬哥哥,你搖頭做什麼?你覺得我說得不對?」謝敘眼尖,不由歪著腦袋問。
姬洛但笑不語,眼下的情景顯然不適合直言不諱,比起那位嘴快如刀的大冢主,眼前這個面容親和,實乃工於心計的女人才需多加提防——
一個轉頭便能翻臉無情的人,恐怕不是什麼善茬,十八年都過去了,真要有心彌補,何至於等到現在?想來來此絕不僅僅為了贖罪,贖罪只是隱瞞的藉口。
不過,姬洛深知一物降一物,這白少缺不同於屈不換、桑楚吟、大祭司,發起瘋來根本不會多聽他一句,因而是個叫不住的人,他不得不借娢章之力進鴛鴦冢甚至是找到樓西嘉,所以眼下還不能得罪這女人,只能草草蓋過:「見笑了,只是有些惋惜罷了。」
果然,司夫人並未起疑,而是順著話頭,略帶焦慮道:「師姐不願見我,我又如何負荊請罪?要是西嘉在就好了,她見我二人吵鬧,必定會出手勸和……」
猛然提到樓西嘉,姬洛不由深思:她這意思,莫非是指樓西嘉並不在鴛鴦冢中?樓西嘉若沒有回鴛鴦冢,那麼會去哪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