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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以前,灰影就坐在夷則正堂的屋脊上,聽著有瓊京外傳來的激烈打鬥,隨之用腳尖抖了抖身旁的瓊瓦,輕輕嘆了一聲:「你聽,天演經極術啊……」他垂首,仿佛隔著橫樑和房中躺著的那位對話,「是不是想不到這世上還有人會這武功,你可以瞑目了。」
他話音方落,屋中傳來不大不小拍床板的聲音。
師瑕半夢半醒間聽見他說的話,提著一口氣想張口喚人喊不出聲,想要起身迎敵又幾乎不得大動手腳,血霧從他七竅間漫出來,混著眼中熱淚倒灌入鼻息,最後被活活憋死。
死前手指橫斜,打落榻邊掛著的南簫,墜地發出空音。
灰衣人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抬頭望了望天,眼中仿若蒙著一層霧氣:帝師閣就這麼式微了嗎?高不可攀的三山箜篌城對他來說已經如履平地了嗎?是不是所有美好龐然的東西最後都會有轟然倒塌的一天?所以……
「轟隆——」
一道驚雷在他心尖驚天動地而來,隱隱和著四年前泗水中陸沉機關的崩天巨響,恰好前頭重夷的刀聲奪耳,他不由地擰眉,露出一臉鄙夷。隨後,灰衣人呆愣許久,像個小孩子一樣,用左手摳著右手虎口裡的老繭。
繭子和新嫩的皮肉連在一起,他思索不得解,一不小心用力,揪出血來。
「甚是無趣,帝師閣已經不是從前的帝師閣了,也就……」吃痛讓他回神,最後甩了甩身後斗篷,低頭瞥了一眼院中橫倒七七八八的人,轉身欲走,「嗯?」
他步子一頓,一道琴聲漫過耳邊,肩部的衣料上頓時多了一條細若髮絲的長痕。「果然沒死……」灰衣人伸出左手,展平褶皺,隨即,手腕上戴著的黑曜石一震,將接連奔來的勁風又無聲無響地打了回去。
「一路追著我到雲夢澤的就是你吧,果然有點本事!」灰衣人避開,對著院中的人抬了抬下巴,「他們沒死,不過你再不救人,恐怕就真一命嗚呼了。小爺我還有要事,恕不奉陪……」說完,他沿著屋脊線一路起落奔跑。
然而,那琴聲始終追著他不放,在小樓連苑中起伏不停歇。帝師閣以樂入道,整個三山如同一隻天然鍾罄,七弦琴聲本不大,可是在其間來回碰撞,漸漸生出了重音,仿若無窮無盡。
自始至終都只有灰衣人在說話,若教旁人瞧見,定然以為白日見鬼。
「呵,太古十二律訣?試試我這招如何!」灰衣人在正脊右端的吻獸前忽然折身,一手高提如「流雲式」,一手下放如「遁地式」,隨後兩手合抱,向前推出。同一時間,角徵二音疾走,反向朝他撞來,兩抹內勁因較量而頓時變得尖銳刺耳。
白衣人左手斜抱著一把桐木琴,從煙塵散盡處走來,他穿著江左最常見的苧麻寬袍,廣袖流雲,豎冠佩帶,看起來如潔白不染的仙人。他往灰衣人那處瞧看時,稍稍昂起下巴,那頷骨的線條充斥飽滿的神韻,帶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倨傲,便連丹青國手都繪不出。
「這功法……」白衣人按弦在懷,一動不動,眼中明光漸漸散開,仿佛從白日剎那過渡到暮色,置身於滿滿星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