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洛想安慰她不要責怪燕素儀,人皆有苦衷,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先不說痛不在己身,不可替他人評斷,便是如今神瑩內斂的慕容琇,恐怕早已沒了少女般的怨念。
換作兩年前的她,該是哭罵起來。
人終究會成長,會見更多的世面,也會變得更「麻木」。姬洛微微擺首,以旁觀者的口吻開口:「燕前輩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對你說的,她說——『琇兒,阿娘對不起你』。」
「啊。」慕容琇秀口一開,一口氣化作唇邊煙氣。姬洛注意到她眼角的晶瑩,但那漂亮的水珠很快在夏日的熱浪里碎成塵埃大小的珍珠。
半晌痴呆後,慕容琇驀然彎腰,朝姬洛行了個鮮卑的大禮,流露出嬌憨的笑容,一字一句認真道:「姬洛,謝謝你,我……我原諒她了。」
與其說是原諒,不如說是懂了。
她心裡不再只有小女兒的情愛,不再覺得世間只有一個大和尚非其不可,當連熱血也敢拋灑時,便再沒有什麼所謂的舍不下。若說當年敦煌至洛陽的一路行,乃是少女懷春,痴人痴戀,那從鄴城到長安,則只有天涯淪落的相伴。
就像大和尚救她,不是因為放下了沈勁的仇,亦不是因為相思多擷,而是因為他心有慈悲,大愛蒼生,真正視眾生平等,所以願以己之力,救民水火,結束亂世。
姬洛呵出一口氣,心情實在難表。
明明那一瞬慕容琇仿若重回洛陽別府的嬌俏,可她口中喚的卻不是「小洛兒」,而是「姬洛」,無處不透露著,往事不回首。
是啊,他心裡清楚極了,回不去了。
燕國已滅,秋哥已歿,兩派白門煙消雲散,世事無法再重新聚首。
「阿琇姐姐,其實你還和當年一樣。」姬洛當不得她的大禮,於是也拱手作揖,「當今世道,變的是隨波逐流,不變的是赤子之心,該是尊敬。」
慕容琇端著幾盤素食,有些恍惚。
就在這時,後廚走進來一個男子,穿著尋常麻衣,容貌不惹眼。他在灶前轉悠了兩圈,什麼也沒拿,轉頭將門掩上。
姬洛和慕容琇對視一眼,都閉了嘴。
「姬公子,是我。」那人反身回到姬洛跟前,一邊從懷中托陳出一個小盒子,一邊卸下臉上的偽裝:「我家舵主有重要書信留於公子,讓我在川江舵留意你的消息,自打你們進入荊楚地界,便一直在我們的眼線中。」
